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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季南星睡得安穩,他做了個美夢。夢中,又是六歲那年的婚禮,肖雯抱著他在莊園的小小角落里,給他戴上了紙做的小皇冠,珍惜憐愛地親吻他的側臉,聲音像水一樣柔和,“生日快樂寶寶,媽媽永遠愛你?!?
夢境過于美好,一直到醒來后,季南星還不斷回想肖女士明媚的笑臉。
早上七點半,季南星生物鐘準時生效。
一朝回到熟悉的家里,他好像一下子被撥回絕癥之前的生活中。晨起,拉開窗簾推開陽臺門,慢悠悠穿著睡衣去露臺曬曬太陽伸伸懶腰,然后糊弄一下早飯,趁第二個鬧鐘還沒響之前,拎著早飯和背包速速出門,好趕上8:05分的那趟地鐵。
但他現在是孤魂野鬼無業游民,不是上輩子緊趕慢趕的牛馬人,太陽可以慢慢曬,早飯可以慢慢做。
家里冰箱空蕩蕩,季南星換了身衣服,正準備出門,劃開手機卻發現置頂聯系人發來幾條信息。
是早上七點半的時候發的。
【醒了嗎?】
過了半個小時,又發來一句。
【早飯好了,放在房門口?!?
季南星半信半疑,一打開門,門前裝飾用的小木樁上果然放著一份熱騰騰的早飯。
生病后,季南星胃口差了很多,從前他就是清淡的口味,癌癥三個月后,他現在幾乎算得上清湯寡水。再加上這具身體常年臥床,很多東西都需要忌口。
不明真相的廚房王叔叔只以為是新來的小少爺口味挑剔,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安排一日三餐。但盡管如此,季南星的胃口還是提不上來。
早飯是一份清淡的海參小米粥,味道不錯,很像陸宴的手筆。如果不是陸大總裁這個點應該忙著準備上班,他甚至要懷疑這就是陸宴做的。
三兩下把粥喝完,季南星才歇息會,置頂的人又發來信息。
【吃完早飯,記得吃藥?!?
時間卡得剛剛好,季南星登時愣了愣,他下意識抬頭掃了客廳一周,生怕在這個溫馨狹小的空間里又無聲無息地安了二十幾個針孔攝像頭。
他抿緊了唇,打字道:“你是不是還繼續監視著我?”
對面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個句號。
而后發來了一張卡車低頭的表情包,兩個黑亮的狗眼睛上畫了兩道藍色的滑稽淚痕,是季南星的手筆。
陸宴的解釋很快發過來。
【我只是記得你的作息?!?
【我答應過不再騙你,季南星,在你心里,我已經這么差勁了嗎?!?
季南星有點心虛地回了個摸摸狗頭的表情包。
對面遲滯了一會,才回復道:“吃完飯記得吃藥,陳源清十點鐘會過來。”
陸宴剛說完,陳醫生的消息也跳進來,問他有沒有空,早上例行做個檢查。
季南星匆匆回復幾句,便見置頂的白色卡車頭像又發來幾句信息,都是囑咐一些檢查上的細節,只有最后一條格格不入。
【我最近不會回半山,你可以繼續完成你的畫稿?!?
像是怕他不放心,陸宴很快補了句:【該清理的都清理干凈了,畫室很安全。】
季南星應了一聲“好”,又問:“不回半山,那你住哪?”
對面一直顯示輸入中,可等了很久還是沒有消息進來。
季南星撐著下巴等了幾分鐘,還是沒有等來回應,索性不等了,把客廳收拾了一遍,空下來后才發現陸宴兩分鐘前回了消息。
【我需要處理一些事情。】
接下來的三天,陸宴沒有再找季南星閑聊過。
他依舊會讓人來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從前的盆栽花搬了回來,幾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蔥欲滴,比季南星活著的時候照看得還好。
這幾天,他早出晚歸,白天回半山畫畫,晚上回家睡覺,一路上也沒在樓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畫完畫回來,一邊甩著發麻發酸的手腕一邊慢悠悠往家里走,不遠處卻傳來一陣嘩啦的聲響。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嘩啦啦的水順著露臺的縫隙往下淌,樓下正在露臺洗頭的男人驟然被一盆洗腳水澆個正著,怒罵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沒有點素質!”
王伯穿著白色馬甲,肩上搭著抹布,腳踩一雙半永久綠色塑料人字拖,指著季南星的手顫巍巍地抬著,話都說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緊縮,兩股戰戰,季南星懊惱地摸了摸鼻子,幫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來,胡謅道:“您好,我是他的……額,雙胞胎弟弟,過來小住幾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對著季南星360一陣打量,鬼鬼祟祟拿著手機不知道聯系什么人,一邊用手寫一邊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鐘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氣,像從前一樣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還不知道小季有個弟弟,也沒聽小陸提起過……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難,都跟王伯說,都是街坊鄰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幫還是盡量幫的,小季那幾盆花,可被我養得老好了!”
除了這個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沒有一點阻礙。
這些日子,陸宴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除了線上的溝通,他沒再出現過。
季南星忙著趕畫稿,但陸宴似乎比他還忙,后面幾天,連信息也簡短了許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來的時候,對話框還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開以后,他們聊天并不多,但陸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動,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畢,也沒有等到他的消息。
陸總忙起來見不著人,或許是出差,或許是有什么事絆住了,少了一個早安的問候而已,這沒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時候卻忍不住出神,連換衣服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針織衫,十月中,a市天氣漸涼,其他人還能穿短袖的天氣,他已經不得不套上長袖外衣了。
他今天還有事,上回張昊幫他聯系了一個畫廊負責人,兩人在線上聊過幾次,興趣相投,對方下午飛機回國,張昊做東,組了個飯局。
季南星一早跟張醫生敲定了飯局地點,忙著預約餐廳廚師,他一邊回信息,一邊匆匆忙出門,沒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個結實溫熱的胸膛。
“嘶——”
他捂著額頭后退了幾步,手機掉在地上。
季南星還沒回過神,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將他手機撿起來,陸宴穿著一襲長風衣,里面搭著簡潔的襯衫黑褲,一手提著灰色的餐袋,一手將手機遞了過來。
五天不見,驟然碰面,近鄉情怯的酸澀涌起來,兩人都只靜靜看著對方,誰也沒先邁出主動的一步。
陸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個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將近高了半個頭。挺拔頎長的身軀堵在門前,像把季南星圍困在身體和門板之間。
季南星緩慢眨了眨眼,陸宴狀態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差許多,面容蒼白,眼底烏青,往常冷峻疏離的氣質少了幾分戾氣,眼角下塌著,顯出幾分疲憊和沉郁。
“先進去吧,一會飯要涼了?!标懷缯f。
他聲音比上次離別時還要低啞,像粗糲的砂紙,干澀得多說一個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進門。
一頓飯吃得沉默遲緩,季南星飯量很少,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大概只能解決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費掉。
他像往常一樣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調羹,很快聽見陸宴說:“多吃點吧,你太瘦了?!?
調羹在碗里攪了攪,季南星勉強又吃了幾口。
從進門到現在,陸宴沒有一點逾矩,連最輕微的肢體觸碰都沒有。
他克制地保持著一個朋友的距離,將兩份邀請函遞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畫師回國了。她近日會辦一個私人交流會,我托人要來兩份邀請函,你可以……”他停頓了會,眉頭動了動,才繼續說:“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雖然沒有明說,但季南星隱隱覺得他話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請帖,低聲說:“謝謝?!?
“不客氣?!标懷缈粗?,眼底偏執消失不見,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會持續兩天,在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會影響你和他去看展覽。”
他聲音越說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憊的眼底,解釋道:“秦挽這周末出國,沒空過去。他給了我兩張票,我會和張醫生去看?!?
陸宴眼底閃爍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動,“你狀態不太好,最近很忙嗎?”
“還好?!标懷绲吐晳坪醪幌攵嗾f什么。
他很快轉移了話題,“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國,很忙,可能有幾天聯系不上。如果有什么事,聯系于晨和陳源清,他們會照顧好你?!?
他今天就是來告別的,監督季南星吃完早飯,便沒有再停留的理由。
陸宴把碗筷洗好,趁季南星回消息的時候去陽臺澆花除了草,而后折回來收拾好帶來的灰色餐袋,禮貌地和季南星道別。
“我先走了?!?
季南星今天正好也要出門,兩人齊齊走到玄關,狹小的空間擠進兩個高大的成年人顯得擁擠。
一整個早上,陸宴一直有意把控著兩人的距離,克制地控制在友人的社交距離之上,不敢離季南星太近。眼下,兩人只隔了半步的距離,他一低頭就能看見季南星眨動的纖長眼睫。
季南星也有些心不在焉。
陸宴的狀態實在太差了,季南星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又回去找了那個特殊療愈機構,進行病態又毫無作用的“治療”。
他慣來學不會一心二用,面上看上去還是沉靜如水的模樣,眼神卻虛虛地看著空氣中的某個點,有些呆,落在陸宴眼底,卻顯得可愛。
季南星對身側的視線一無所知,他腦子里亂得厲害,一會想著晚上的搞錢正事,一會又忍不住想陸宴消瘦了這么多,這幾天是不是真的過得很不好,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錯怪了他,或許那些眼淚和悲傷不是演戲,陸宴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要難過得多。
他亂七八糟想著,眼前卻映下來一片陰影。
陸宴在他身前半跪下來,將他系得雜亂零散的鞋帶解開,系帶交纏,打了個漂亮細致的蝴蝶結。
“我自己可以……”季南星下意識想攔下他,但不起作用。
系完鞋帶,陸宴沒有第一時間起身,他冰涼的手掌貼在季南星腳踝處碰了一下。
這是分開以后,他們唯一一次肢體接觸。
季南星愣了愣,他低下頭,看見陸宴正垂眼注視著他裸露出來的一截腳踝。
陸宴沒有說話,寬厚有力的肩背緊緊繃著,像拉到極致的弓弦,正極力忍耐著什么。
季南星大概猜到這是又犯病了,他輕輕拍了拍陸宴的肩,低聲說:“起來吧,該走了?!?
話音一落,收回的手卻被握住了。
陸宴從下抬起眼,眼底閃爍著微光,聲音克制又謹慎:“你……今天有空嗎?”
季南星倏忽一愣,連手都忘了抽回來:“你說什么?”
陸宴包住他的手掌,垂下眼,像祈求一樣,小心翼翼地說:“想約會,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