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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眸含水,聲音顫抖:“你瘋了嗎?!”
孫權捂著火辣辣的臉,既沒有心事宣泄而出的暢快,也沒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臟發出陣陣悶痛。
“我沒有瘋,姐,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邊,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罷。只要你讓我跟著你就好,求你了…打我罵我都隨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過著沒有你的生活了。”孫權雙眼通紅,強忍著淚水,緊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來愛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說了些什么,我們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么樣!我愛你有什么錯!我想陪著你又有什么錯!”
求你,來愛我。
孫權握著她的手臂的力氣越來越大,語氣又變得激動起來。阿廣在他幾乎走投無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臉,可對上他洶涌淚水的眼睛,喉嚨干澀無比,一瞬間她感覺不到憤怒,而是悲哀,最終還是沒下去手。
“孫權你還小,你不懂什么是愛。相連的血脈讓你依賴我,甚至是愛我。但是那種愛,是正常的純粹的…”
“正常嗎?純粹嗎?”他冷笑著打斷,表情卻是絕望的。“姐,你裝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在愛你這條路上,我回不了頭了。姐,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只有你了。從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個怪人,別人說我怪物讓我去死,他們拿石頭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著我的手,跟別人說不許欺負我,我才發覺我在這個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愛的。”
孫權握住阿廣的手,一點點撬開她的指節,與她相扣:“姐,你就是我這個世界的太陽,沒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過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個人,一個人好孤單,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太陽也被擋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別推開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著淚水,像極了無依無靠的孩子,向心愛的姐姐尋求幫助。曾經那雙充滿稚氣的眼睛,如今變得憂郁又飽含復雜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廣看著他,手指無意識蹭過他眼角的淚。
對上孫權開始發亮帶著期盼的眼睛,她還是別過頭。
“我…抱歉,我就當這些話從來沒有聽到過。孫權,你只是…太害怕了,才會產生一些奇怪的想法。這是我的錯,我…”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話都難以說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這樣好嗎?我們是姐弟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所以,別擔心我會拋棄你。”
意外的,孫權慢慢松開了她的手,像一個認錯的孩子,垂著頭回道:“對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見孫權這個樣子必定心軟,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但現在,她不知道該做什么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亂倫是罪,會犯下惡果。她絕不想孫權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這讓她步步驚心。進會毀他,退會失去他。
“我們需要休息。”她推開了孫權。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績后很開心,開心過后又看著微妙的兩人,艱難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只知道你們考了好成績,要去別的地方。你們姐弟倆,總要離開這里。我老了,遲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們兩個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見面…”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努力拼湊出句子。
阿廣說好,孫權也點頭。他們對視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會多多跟姐姐見面的,奶奶你放心,我決定報考的學校離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會跟姐姐一直聯系,我們不會分開的。奶奶。”孫權露出一個安撫性質的笑,語氣認真。
阿廣聞言愣住,偏頭去看他。
姑姑也詫異:“仲謀這么快就決定好了嗎?”
孫權搖搖頭,“有想法,不過還有時間決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選,多問問姐姐,姐姐是過來人,知道嗎?”
孫權點頭&
,“我知道,我一定會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廣身上,她也就扯出一個笑,“嗯,孫權的事我會先看好的。”
孫權出了成績后,多了不少事,穩定下來可以去考個駕照了,還有就是學校的事,要他幾天后過來拍個照,要是錄上了好學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紅榜的。不過,孫權這個成績毋庸置疑,怎么會錄不上好學校呢?
姐弟倆守完夜,又照顧老人一個上午,就換成了姑姑來。他們騎車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烏黑一塊。
“要下雨了。”孫權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阿廣看著本來還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烏云掩蓋,只有太陽掙扎著透出點點光線。
“看上去,雨勢不小。”這個陣仗,她跟孫權從小就見怪不怪。小時候在家門口,看著突變的天氣,兩個人就沒來由的高興,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別的,有時候甚至會被赦免去學校。這樣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門關上,拉上窗簾,外面雷鳴電閃,雨聲嘩響,但都與他們都無關。
可長大了,外面的風雨,總歸是要面對的。
這不,阿廣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瞬間連成雨幕,霹靂作響。
孫權立刻在路邊找了一個有屋檐的店鋪門口停下,雨勢太急了,一分鐘不到兩個人就濕了大半。
店鋪里坐著個老人,孫權打了一個招呼,“叔叔我們可以暫時在這里停一下嗎?”
老人點點頭,感嘆天氣多變怕是要下好一會呢。
孫權把阿廣拉得更近些,這雨下太猛烈,濺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們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點要看不清了…”阿廣的頭發已經濕透了,雨水從額頭滑到脖子上,有些還流進眼睛里。
阿廣偏頭去看孫權,發現他更慘,因為開著車,那些風和雨水就瘋了一樣甩他臉上,現在十分狼狽。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綠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顯得格外專注,透白的雨珠從眼睫滾落,洗亮了他那雙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顧不上自己臉上的雨水,擠干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廣臉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廣愣了一下,沒有躲開,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臉頰,和她皮膚下涌起的熱意形成微妙的對比。
兩個人就站著屋檐下,老人叫姐弟倆進去坐坐,外頭風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還有其他事,阿廣看著天空,“要是等會就停了就好。”
“其實,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車里面有雨衣。”他頓了頓,補充道:“雙人的。”
阿廣點了點頭。
孫權自己先套上一邊,又撐起另一邊,紅色的腦袋探出來回頭看她,就像一個小倉鼠。孫權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示意她上車。
這樣子讓阿廣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孫權開始懷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東西時候,她就掀開雨衣鉆了進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沒找到探出頭的地方,整個人就像被困在一個黑色的帳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動。
“孫權、孫權,我找不到那個探出頭的,是不是這個沒有啊!你幫我看看…”
孫權看著她難得的手忙腳亂,有些缺德地彎唇笑了笑,但沒敢笑出聲。
“別亂動,等下車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頭看,我提起來了,從有光的地方鉆出來。”
他伸出手撥開那處折迭起來的出口,阿廣看到了光就順著鉆出雨衣,頭發被弄得有些亂,幾縷濕發貼在光潔的額角,眼睛因為方才的掙扎而顯得濕潤明亮。她微微喘著氣,抬頭就看見孫權近在咫尺的臉,他正側低過頭,幫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么還像個找不到洞干著急的小地鼠一樣。”他低聲調侃道,碧眼鮮活地踴躍出笑意來。
阿廣臉一熱,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畢竟我們是姐弟。”他回過身,啟動了車子。
雨衣雖然寬大,能夠將風雨擋在外面,但其實容納兩人還是有些艱難,他們貼得近,濕漉漉的衣物貼合在一起,肉身上來說是一種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樣。
重新上路,車速放慢了許多。雨點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響,反而襯得沉默的兩人十足地寧靜。
“孫權。”阿廣抓住他的袖子,將頭靠他更近些,很認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么了?”孫權的聲音在雨聲里多了些雜音的質感,有種忽遠忽近的感覺,她更抓緊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擇校這個事情,孫權,你真的不要意氣用事。”
孫權沉默片刻,握緊手把。
“孫權,我知道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紀小心性還不夠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對你負責,孫權,你聽到我說什么了嗎?”
“意氣用事…”少年低沉的聲音傳過雨聲落在耳中時,他擰手把摁了下去。車速忽地加快,外頭的雨好似洪流一樣要從四面八方把孫權砸暈。阿廣在他的身后,只感覺得到強勁的風,與明顯提高的車速。
“孫權!你在干什么!”她的聲音短促,很是著急。
“你說的,意氣用事。”
他瘋了吧?!
“孫權!”
阿廣拍打他的后背,孫權卻越發加快速度。
速度已經算上很快,本來并沒有什么可怕的,可偏偏遇上這種極端天氣,這種行為實在算得上發瘋了。阿廣說不過來,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禱不出意外。
很快,他們到了家,雨小了,烏云也散了,就變成了太陽雨。
姐弟倆下了車,身上的衣物還是濡濕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廣能感覺里面的衣服都透出來了,而她穿得并不多,畢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讓她形象盡毀。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孫權不聽她的話。
“孫權,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氣用事不好,循規蹈矩沒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該怎么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時候意氣用事,并不是沒有好結果。至少,我們到家了,以最快速度,還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從天通到人間的彩虹橋,如此說道。
“……”
阿廣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這次反應過來反手要拍開他,但孫權手腳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墻上。
霎時間,他們的姿勢變得無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狹小空間里相撞,氣氛很快升溫。
“姐,你總是把事情往壞了想,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那么抗拒我去你的學校。如果我與你毫無關系,單論你的學校是頂尖學府,我就很可能會選擇。那沒道理你會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覺得我在亂來,還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愛上我?
“孫權!”阿廣急紅了臉,雙眼瞪著他,“我只是怕你考慮的不夠充分,其他學校你看了嗎?專業又好好思量了嗎?你的未來真的規劃好了嗎?我需要肯定且靠譜的回答,而不是一個…天天繞著我轉,想著男女情事的一個回答!”她說話時,喉嚨都干澀無比,每一字都艱難地從里頭擠出來,說完已經開始流眼淚。
孫權看著她的泛著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陣絞痛。
“……我有好好考慮,有衡量過!真的,學校專業我都看好了,專業是感興趣的,未來幾年我也想好了我會努力跟上你的腳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不會讓你失望,我……”
阿廣的眼睛轉而變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顏色,孫權終于說不下去,松開了她的手腕,轉過身去。
“對不起,我會好好想一下的。我們先洗澡吧,衣服全濕了。”
阿廣看著孫權單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淚。這短短一個多星期,她好像哭了兩年的淚。真是…沒出息。
自從孫權的成績出來,奶奶的狀態就一日不如一日。在這個老人身上,阿廣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跡。
姐弟倆照顧完老人入睡,坐在陪護床上靜默著,良久,孫權開口:“姐,你怕嗎?”
阿廣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么?”
孫權斟酌著開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從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擁有的同時失去了所有。
未開智時失了母親,幼兒時期失了獨生女的地位,少女時期亂了家庭,又沒了愛她的外婆,如今已經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義上要立業的大人。這條路上,她馬上要失去一個親人,又隨時…握不住身邊的男孩。
在冰冷的醫院里,外頭只有護士踱步的聲音,空曠得嚇人。孫權抓住了她的手,對她說,我陪著你。
這時,阿廣手機亮了,打開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學生,也就是那個小男孩的消息。關系不錯,阿廣給他的備注是小白,當然,主要是因為他姓白。
小白:小廣姐,你什么時候回來啊,我媽給我找了一個新家教,我不喜歡他。
阿廣看見消息的下意識去看身旁的孫權,果然他正在窺視自己的手機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學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話說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我在做家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孫權面不改色。
“你…”她還想問些什么,手機又亮了。
小白:小廣姐,讀書好累啊,我不想讀了…
阿廣哽了一下,拿起手機不動聲色地找了個孫權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機。
“關系真好。”孫權冷不丁地吐出這句話來。
“你吃醋了?”阿廣下意識回答。
孫權眨了眨眼睛看著她,阿廣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么讓人誤會的話,但還是比不過孫權嘴快,他點了點頭,“嗯,吃醋了。”
阿廣不敢再多說話了。
隔天早上,阿廣在陪護床上醒來,發現孫權早已經起來,好像正要出門的樣子。
“孫權,你去哪?”
“學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記分數,拍一點照片,還有一些材料要核對…我現在得過去了。”他頓了頓,“姑姑等下會過來,要麻煩你們兩個照顧奶奶了。”
阿廣看了看病床上已經醒來的老人,她的眼珠艱難地轉了轉,最后盯著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孫權不想難為姐姐,說沒事,他也長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么的。
阿廣卻沒有猶豫,說:“我跟你一起去,應該很快也就回來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孫權的表情怔然。
“怎么?”阿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嗎?還是你覺得我會給你丟人?”
“不是。”孫權立刻否認,答應了。
學校離醫院很遠,開車騎不過去,兩個人打車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園空曠了許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畢業生,三三兩兩,臉上有輕松亦有緊張。她當年畢業的時候,看見身邊同學的表情也是這樣的。踏進校園,好像就回到了從前。兩個人并肩走著,引得不少人駐步觀望。阿廣注意到,就特意拉開了距離。
不知為什么,孫權一回學校身上多了種冷感。阿廣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孫權問為什么。阿廣說,這樣好看,你是來報喜訊的!
孫權聳肩,一副你管我的樣子,阿廣有些氣,錘了一下他,孫權也就笑了。
到了教務處門口,他們恰好遇見了孫權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師。李老師已經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氣質干練,眼光毒辣的女教師,看到她,阿廣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時光,她教數學很毒舌。但課外又是個溫柔的人,每次學校有什么獎學金她都幫著她申請。很有緣分,她后來被調到孫權那屆,還當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師看見孫權,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孫權來了?快進來,年級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廣身上,她看了幾秒,隨即驚喜道:“阿廣?是阿廣吧!是暑假回來玩了吧?”
“李老師好!”阿廣連忙打招呼,兩個人互相寒暄幾句就跟著一起進了教務處。登記過程很快,教務處還有其他學生在,老師忙不過來便叫孫權幫忙核對信息。孫權聞言,先看向阿廣,一臉不是很愿意的樣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師說說話。”阿廣輕聲說,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孫權勉強點了點頭,轉身去空著的桌子,但坐下目光還是不放心地飄向她那。
李老師把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對阿廣說:“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沒回來看看了吧,兩年過去,學校變了不少呢。”
兩個人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早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李老師指著遠處的食堂,說起了哪個攤位換成什么。哦,還有修了一棟新的宿舍樓,國家撥了幾億什么什么的。氣氛很輕松,說到這個阿廣還偷偷問了一句,之前的校長是不是貪污了,怎么畢業后他下崗了——李老師笑而不語。
閑聊幾句,李老師聊到她現在,“在大學,很充沛吧?”
“嗯,雖然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但很充實。”
“你弟弟說,你暑假也會去比賽。你真的…讓老師很感慨。”
阿廣愣住,垂眸,扯出一個笑:“我弟弟是怎么說的?”
李老師停下腳步,嘆息道:“高三上學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績很不樂觀。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調整狀態,他不愿意。說家里沒人,我就問到了你。他說你在比賽,沒回家……說真的,看到孫權現在這個成績,我既高興,又有點意外。”
“……他,不是成績一直都很穩定嗎?”
“成績是沒什么問題,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聰明,還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師斟酌開口,“但我說的不是他的成績,是狀態。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用盡全力瞄準一個靶心,心無旁騖得…讓人很擔心。”
她看著阿廣,目光溫和又犀利:“你知道,這種緊繃固然能讓他射得又準又遠,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壓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發力過狠,弦就突然斷掉,從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時間,他很可怕,一句話也不跟人說,眼神空蕩蕩的…我只在那種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臉上看見過。有幾次還犯低血糖,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他太節省,不吃飯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過他談心,本來還能交流幾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閉起來,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阿廣的心慢慢緊了起來,喉嚨發干,想起孫權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臉頰…想起那個曾被打得傷痕累累的小男孩。
…
“我這兩年…在外地讀書,跟他聯系…不太多。”阿廣開口,心痛無比。
李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帶著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們家的情況我也知道一點。不容易,你們都太不容易了。”她嘆了口氣,看向遠方,正是教務處。
“孫權這個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執,自己認定了什么,就往那個地方死沖。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軸,他所有的努力、堅持,甚至是活著的感覺,可能都繞著你在轉。你離遠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會晃,甚至是會迷失、泯滅。”
阿廣順著李老師的目光,看向教務處,孫權推開門,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她只不過剛看見他,孫權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捕捉到他的視線。本來緊蹙冷峻的眉眼在對視那刻,微微松動,仿佛冰窟裂開一道縫,光線就迫不及待鉆了進去。
他小跑過來,李老師欣慰一笑,對阿廣說:“不過看來,你們姐弟倆能夠這樣一起回來,說明關系依舊很好。看上去,孫權的狀態也好了很多。”
李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雖然不知道你們遇見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來。孫權對你很重要。而孫權…你對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還重要得多。好了,老師也不多嘴了。順心而為就好,不用逼著自己。”
阿廣鼻子一酸,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李老師。”
“姐,老師,我辦好了。”他走到阿廣面前,在兩個之間掃視,看見阿廣雙眼通紅,有些慌張。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跟老師聊了幾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師。”
李老師點點頭,“好了,我還有事,你們聊。孫權也可以帶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倆一起逛了一圈校園,就打算回去,畢竟醫院還有人要照顧。打了車,兩個人就并排坐著。阿廣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熟悉街景,腦海里回蕩著李老師的話。
一直很緊繃,低血糖,吃不下飯…她對孫權很重要。
………這些話,讓她的心抽痛起來。
她忍不住側過頭,長久地注視著孫權。少年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紅發在顛簸中輕輕晃動,像是燭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來很疲憊,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孫權睜開了眼睛,碧綠色的眸子直接對上她的視線,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樣。
“姐,”他開口,聲音有點啞,“為什么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臉。
阿廣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鉆入他的耳中。“沒有。只是覺得…這兩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孫權整個人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這句話,愣了許久,直至眼眶泛紅,他才扭過頭,看向窗外,下頜緊繃,咬著嘴唇,強忍淚意。
過了好幾秒,阿廣才看到他抬起手,飛快地用指關節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倉促而掩飾。
“怎么…突然說這個。”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又透出一絲孩子氣的委屈。
阿廣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別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見孫權落淚了。她拉住了孫權的手,溫暖的掌心與他貼近。孫權木然地看著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手機卻在這時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姑姑。
阿廣如遭電擊,抽出手去接,電話那頭傳來姑姑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聲音:“阿廣!孫權!你們快來醫院!你們奶奶…突然不好了!醫生在搶救,說…可能…可能挺不過去了!”
姐弟倆的臉上瞬間慘白,孫權對司機急聲道:“師傅,可以快點嗎?!抄近道!”
一路疾馳趕到醫院,ICU外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和無望的氣息。姑姑癱坐在長椅上,滿臉淚痕,看到他們眼睛亮了一瞬,接著便是無力地搖頭。
紅燈刺眼地亮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長如年。阿廣靠著冰涼的墻壁,孫權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看到那扇緊閉的門,熟悉的預感漸漸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進孫權的胸膛里無聲哭了出來。
果然,很快醫生就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搖了搖頭。
奶奶走了。在經歷了長久的病痛折磨后倉促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在忙碌中度過。通知親友,設置靈堂,守夜,處理各種瑣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孫權,姑姑身披麻孝,來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場。哭喪女嚎啕大哭,他們的悲傷被擠在角落,跪在靈堂前眼淚已經流不出來。
這幾天他們都很少睡覺,睡三四小時已然不錯,更讓阿廣難受的是,就連睡覺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來便睡不著,渾身不適。孫權看不下去,想讓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撐了下去。
出殯那天,是清晨,按照農村的傳統,他們手持裹著白紙的哭喪棒,白色幡紙在風中哀哀晃著。路邊早已經放了許多爆竹和小型煙花,他們一經過就開始響,這聲音就跟著他們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緩緩入坑,泥土開始一鍬一鍬覆蓋上去,直到棺槨被掩蓋,那種永別的痛苦才如同遲來的海嘯轟然席卷了阿廣。
山上的風如撕裂了空氣,冷澀地打在他們臉上。阿廣跪在墳前,眼淚決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禮結束后,留下一地殘局,孫權叫她休息自己解決,她終于點頭,躺在床上沉重睡了過去。
等到孫權把一切解決,回到家里,推開阿廣的房門,室內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頭云燒成一塊&
窗簾卻被阿廣緊緊拉上,只漏進幾線橘黃的天光,落在她潮紅的臉上。
孫權嚇了一跳,跪到床頭去用手背貼她的額頭——好燙!
阿廣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緊蹙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孫權喊了幾聲,手指輕輕撥開她被汗水濡濕粘在額角的發絲。阿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眼睫顫動,卻沒能睜開,只是無意識地往被子里縮了縮,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沒有半點猶豫,孫權立刻轉身去接了杯溫水,他扶起阿廣,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廣昏沉地吞咽著,水漬順著嘴角流下一點,孫權用指腹輕輕擦去。他握住阿廣的手,卻觸到無比的涼意。
她的手好涼!孫權心里慌亂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