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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神棄榜(十一)
“……我以為你更喜歡雀鳥。”
更準確的說, 是雀鷹。
這是當年送完蒼鷹后,在長達一年的獻羽過程中,薄光才逐漸意識到的事實。畢竟僅憑先前一年一次的見面, 想要精準捕捉到埃最具體的喜好還是有些困難。更何況……
想到這里,薄光神情晦澀地注視著埃的煌煌金眸。
他原以為他時隔一年才踏入神廟,并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獻上這種白骨鳥籠,埃會為此不悅。因為那個骨制面具很可能就是埃自己的骨骼,而他這般私自損毀私自改造,怎么看都有些太沒界限。
可埃沒有不悅。
就像曾經他送出那只蒼鷹一樣,哪怕那并非是埃最心悅之物, 但這位傲慢的天空之神收下時, 依舊顯得如此偏愛。若非這般, 他也不至于到后來才意識到埃曾經更喜歡的是雀鷹。
而這么一位偏愛掌心雀、籠中鷹, 生來就浸滿掠奪欲與占有欲的神明, 當初到底為什么會給他繪上那象征自由象征力量的鷹羽紋?
甚至明明他們當初是不歡而散, 埃卻直至此刻都沒有任何不悅的跡象。
即便天空之神再不問世事,剛才阿爾法的海嘯已然張狂至此,他不信埃對今日之事毫無所聞。
所以為什么?
為什么要擋下那樣的海嘯, 為什么要在他喚出聲音的那一秒,就出現在這座海邊神廟?又為什么收下這樣無甚新意、無甚技藝,就連配套的雀鳥都不曾放進的空白鳥籠?
這一刻, 薄光垂著的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就此握住了掌間那還未獻上的白骨雀鷹。
其實這只取自于他自身骨骼的作品,才是今日他真正的獻禮。
然而他都沒有將其拿出,埃看上去竟然已無不滿意。
太奇怪了。從阿蒙的玫瑰開始, 今日這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到與他想的截然不同。
而現在, 更奇怪的話還在繼續出自于那位神明之口:“青鳥,雀鳥,雀鷹,蒼鷹……薄光,你當真覺得我喜歡的是鳥?”
比起其他生物,埃的確更偏好鳥類。可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的鳥雀,千千萬萬的猛禽,又有哪一種特別到值得他一句喜歡?
面具上繪有羽紋,是因為他是天空。
而他喜歡鷹羽紋,是因為那年有一只不期而至的蒼鷹,在那一夜硬生生拽下了他的面具,用他那雙眼那張嘴那只手,肆無忌憚地叩開了天空之門。
可現在,那只他親手繪下神紋的小鷹,卻在這里挑釁般地詢問他,是不是更喜歡雀鳥。
聞言,埃不禁嗤笑了起來。
他實在無法理解人類。
當初獻上蒼鷹的是薄光,今日為他送上鳥籠的也是薄光。他在神廟里等了這么久的光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只自比籠中鳥的小鷹?
有那么一瞬間,埃的確有些動怒。
早在薄光十八歲的那一年,早在那個雨夜下的那一眼,他就已經起過無數次將幼鳥籠在掌間的欲念。可是薄光想做的是蒼鷹,所以他可以違逆天性地一再忍耐,忍到后者真正愿意棲息在他懷里的那天。
即便神誕日上,他察覺到這只小鷹只求今日不求明天,即便他所有的直覺都在訴說著后者的滿嘴謊言,但他依舊可以等到薄光前來宣誓的那一天。
因為……
這一秒,埃緩緩抬起薄光的下頜,爾后低頭抵上了后者的額間。
過近的距離過近的呼吸,讓一金一黑的兩雙眼里,再無任何能夠隱匿的情緒。
這一刻,薄光能夠輕而易舉地捕捉到埃金眸里的晦澀,埃也能窺見前者那平靜恭謹下深埋的桀驁冷淡。
然后埃又低笑了起來。
沒辦法。他從來就不是因為那些一步步緊扣他喜好的獻禮而垂眸。
從一開始,他就只是想知道,那個如此籌謀如此放肆的人類究竟有著怎樣的一雙眼。
從一開始,他就只是為了這只小鷹的叛逆而動蕩不已。
所以。
當此刻薄光漫不經心地說著“那么我現在是不是該向您宣誓,成為您的小鷹”時,埃只是嗤笑著揉捻著對方眼下的羽紋,然后低頭吻上了那雙明知故問的唇。
“誰要你做我的籠中鳥?”
幾乎是和當年那句“誰要當你的家長”一樣的嘲弄語氣。
于潮熱的呼吸里,埃提起薄光的腰讓后者坐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再然后在對方后背抵住自己的神像的剎那,又是一個碾咬著近乎吞吃獵物的吻:“——薄光,真正看不見的到底是我還是你?”
已經忍了一年,完全不想再和薄光玩這種揣摩心意的馴養游戲的埃,在這一刻直接收緊了按在薄光腰側神紋上的手。
只見他瞥了眼后者衣袍下眼熟的繁復金紋,爾后就這么撩起那雙金眸,平靜地扯了下薄唇道:“收起你那該死的鳥籠吧,薄光。一百天后,就是你我的神婚。”
埃說得平靜,薄光卻無法聽得淡然。
神婚。
曾經困擾了他二十年的死亡宿命,曾經他竭力追逐的破局方法,此時此刻就這么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耳邊。
他本是滿懷嘲諷滿懷惡意而來。他以為那樣空缺的鳥籠、那樣挑釁的誓言,必然會激怒本就脾性傲慢的埃。可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最后埃說出口的會是神婚。
這一瞬間,薄光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阿蒙剛才的話。
日出時分,阿蒙提起主神的弱點時曾說過:“埃只要一段時間看不到你,他就會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