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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神眷榜(二十二)
舞臺的燈光早已熄滅。
于是在寂靜的暗色里, 一圈圈陰影悄無聲息地纏繞著這片座椅。
遠遠看去,既像是蛇類擁住了他的獵物,又像是毒蛇明知玫瑰有刺, 卻依舊死死絞纏著荊棘。
而在這份蛇類固有的危險潮意里,阿蒙靜靜地注視著他的玫瑰道:“為什么只有18場戲劇,18份禮物。”
雖是在詢問,但這是個肯定句。
阿蒙知道這一點,而被問的薄光也知道。因為……
“因為第19份禮物,不是早在我18歲那年,就已經獻給您了嗎?”
薄光這句笑意未散的話, 讓天幕內外都震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知道, 薄光18歲那年取出的匣缽有兩層, 可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夠確認, 當初半路消失的那一匣究竟落在了哪里——直到此刻薄光親口承認。
原來他獻給了深淵之神。
原來他獻給了阿蒙。
所以那個匣缽里到底放了什么, 才能讓阿蒙直到現在都如此在意, 甚至明知故問地舊事重提?!
下一秒,眾人就看到阿蒙低笑著伸出了手,然后有什么東西自他掌控憑空浮現。
等到看清此刻后者的掌中之物后, 所有人都震驚地失去了言語。
——因為那是一顆玲瓏瓷骰。
——更準確的說,那是一顆內里安了紅豆的、青花紋玲瓏瓷骰。
“紅豆?!”在薄星想到什么般驚呼出聲時,天幕上薄光清緩的聲音也悠悠傳來。
“聽聞紅豆有毒, 所以常有人用它來形容相思。”1
這耳熟的開場白一響起,天幕內外的觀眾們腦子里下意識地回憶起了薄光曾經的赫赫戰績。
十歲他一句“聽說”,得到了來自天空的第一道羽紋;十八歲他的又一句“聽說”,讓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縱死也要看他一眼;而十九歲他的第三句“聽說”, 更是讓埃神為了擁抱這只鷹隼,徹徹底底地墜落在了凡間。
現在第四句“聽說”來了。
不, 這一次是“聽聞”。
果然,在眾人預料之中,也是預料之外的,薄光笑意愈發明顯的嗓音就這么回蕩在了歌劇院內。
“聽到這個傳聞的那個瞬間,我下意識地就想起了您的存在。”
“倘若世間有什么劇毒能與您相配,或許只有它勉強媲美。所以我將它嵌入了這顆玲瓏骰。”
“畢竟‘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您覺得呢?”2
薄光沒有說謊。
18歲那天,他在磚窯里放了兩個匣缽。一個是為埃而燒制的青花瓷蒼鷹,另一個則是燒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因為那時他真的覺得,那是一生只一次的雨,他這一生也只燒那一次的青花瓷。
又因為誰也無法確認埃收禮后的反應,所以薄光直接將那一天當作了最后一天來過。
于是第二層匣缽里,既有他為薄雨燒制的瓷制玫瑰——雖然不是黃玫瑰,卻也別有一番趣味;還有著他為自己而燒的一條小魚。
倘若那天他得以存活,之后如計劃般死在了海邊封地,那么到時候就讓大海帶走他的軀體,而這條順著大海洄游的魚要么和他一起葬入海中,要么就留給他的母親當個念想。
而除去這些小玩意兒外,匣缽里剩下的就是這顆玲瓏瓷骰。
原本他是沒想過安上紅豆的。
他不過是因為記得出生時的那道骰聲,于是若有所感地想要燒個骰子,想著若是將來有緣遇到當初擲骰讓他得以存活的那位神明,便將其作為謝禮罷了。
其實當時薄光就懷疑過擲骰的是阿蒙。
因為能在三主神之一的埃面前動手的,大概率也就是同為三主神的兩位之一了。
但猜測歸猜測,薄光并未去細究救他之神的身份——無論對方是誰,救了他總是事實。他沒必要非要見面去確認什么。
于是就在他回想著阿蒙神像上的形象,準備為其燒制一顆實心的瓷骰時,那句著名的詩卻自然而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隨后玲瓏瓷骰就此應運而生。
那時候薄光未曾多想,只當靈光一閃。
畢竟最毒的紅豆與最毒的神明本就是絕配。
如今細想,恐怕那時候他的誓言就已經在無意識地指引著他——他既已意識到了阿蒙的存在,那么他愛這位神明就不能再愛得如此尋常。
念此,薄光垂眼對上了后者的晦澀金眸。
他不確定此刻阿蒙是否滿意他的回答。
因為他早就發現這位神明聽不見塵世的任何聲響。
每一次周圍有什么響動,阿蒙的第一反應都并非聆聽。無論是先前唱調華麗的歌劇臺詞,還是今夜那一場接一場的配樂,阿蒙從來都沒在聽只是看。
無處不在的陰影足以讓他靠著視覺就捕捉一切。
而現在,阿蒙在看著他。
或者說,阿蒙一直在看著他。
十八場歌劇早已演出完畢,劇院固有的散場曲于這一刻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