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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吃……第二十八口
貨車往城市邊緣行駛, 道路兩側的高樓漸漸變成稀疏的平房,馬路越來越寬闊。
向勝梅的電話從一小時前就打不通了,許乘意有些不安, 但也沒多想,聽從她交代的, 讓師傅們把家具和零碎的東西搬上樓。
向笛背著包,蹲在樓下花壇邊鬧情緒。從早上起就一言不發,眼睛腫得跟核桃沒兩樣。等到師傅們都走了, 她還蹲在那兒。
快八點, 聯系不上向勝梅,許乘意餓得頭暈,總不能一直幹等下去,走過去問向笛要不要去吃東西。后者抿緊雙唇,丟出一句你要吃自己吃。
許乘意點頭,也沒慣著她, 手抄在兜里就往外走。向笛見她作勢離開, 連喂了幾聲,背上懷里的包就跟了上去。
走出這片街區, 許乘意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了這個城市折疊的另一面。
左邊是玻璃幕墻的低矮寫字樓, 右邊是一片老舊的廉租房。幹炒牛河和沙縣小吃里擠滿了人,各種臟攤爐灶炒得熱火朝天。
她們在附近草草解決了晚飯,又拐去旁邊的超市。舅媽給的錢,除去搬家的費用,已經所剩無幾,許乘意自己添了點,買了些打掃的工具。出租屋總要清掃出來,不然晚上都沒地兒休息。
往家走的路上, 許乘意摸出手機,十分鐘前周飏發了照片給她,是一張風景照,玻璃藍海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遠處天際線與海平面接壤處,幾艘快艇疾馳著,在海面劃出道白色泡沫。
照片的角落,她看見張維北的半張側臉,還有隔壁班一個叫不上名字的男生。他們穿得休閑清爽,鼻梁上架副墨鏡,標準的度假模樣。
許乘意打量拍攝者的視角,有點矮,還有點歪,一看就是躺著隨手拍的。
這人拍照壓根不講究構圖什么的,全靠景在撐。
她笑了笑,回復他:【你幹嘛玩自閉,怎么不和他們一起?】
那頭回得很快:【沒勁,以前沒發現和他們一塊兒這么無聊】
他又問:【你搬完家了嗎?】
許乘意回了個搞定的表情:【搬好了】
【那你發個位置給我,等回北京了我來找你】
許乘意點開定位,又切去導航軟件看了看,從周飏家過來,開車要兩個多小時,坐公共交通的話,倒完了地鐵還得倒公交。
她突然有點別扭,回他:【不用了,到時候我們約個地方碰面吧,商量一下出去玩的事情】
周飏顯然沒察覺她的不對勁:【許乘意】
【怎么了?】
【我現在就想買票回來了怎么辦】
許乘意皺眉,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這樣是浪費錢】
周飏無奈:【好了,不開玩笑了】
說完,他丟過來一條幾秒的語音,許乘意心虛地瞟了向笛一眼,把聽筒放在沒人的那邊耳朵,點了播放。
少年的嗓音干凈清沉,帶了點懶散的尾音,在電流聲中格外好聽。
“男的太黏人了是不是不好?”他輕笑了聲,似是投降妥協,“但我真的好想你,許乘意。”
許乘意的唇角無聲勾起,腳步不自覺輕快些,塑料桶里的刷子和肥皂盒叮啷作響。向笛瞥了她一眼,繼續耷拉著腦袋往家走。
等到她們把兩間臥室簡單收拾出來,鋪上床單被套,已經快到十一點。
向勝梅還沒回來。
兩人隱隱感到不安,但誰都沒有先說出口。
躺在陌生的房間里,許乘意的眼皮跳得更厲害,她說不上來這份心慌是因為什么,但身體明明已經疲倦到了極點,眼睛卻始終都閉不上。
后半夜,她終于淺睡過去。
這房子不隔音,又緊鄰著街道,行人聊天跑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半夢半醒間,許乘意驟然聽見有人在大聲叫她的名字。起初她還分不清這是雜音還是什么,直到肩膀被人猛地推搡幾下。
她一下睜開眼。
大事發生前,人往往是有預感的。就像這一刻,與向笛對視的那瞬間,許乘意突然機械地起身穿衣服,拔走插在床頭的手機,去隨身背包里拿出銀行卡和身份證件。
她們急匆匆趕去醫院,手術室外圍滿了人,打電話給向笛的那個叔叔走過來,許乘意記得他,是之前在工地上遇到的那個工程負責人,向笛叫他耿叔叔。
他臉上掛著歉意,說之前工地出了事,死了兩個工人,本來已經賠償和解了,誰知道有一方得知自己拿的賠償金比另一家少,今天下午跑到工地來鬧事。
工地上,什么意外都可能發生,很難說是誰的責任。向勝梅當初不過是經手了幾份合同,出了事怎么都算不著她頭上,但既然法院判了她賠償,她只好咬牙認下,按照判決書賠了錢,走完了和解程序,如今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和那些人有什么牽扯。
但那些人不講什么道理,推搡之間,向勝梅不小心踩空,腦袋磕在水泥地里,腦震蕩并發腦梗,被緊急送來醫院搶救。
許乘意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腦子里隱約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但仍然慌了神。更別提比她小兩歲的向笛,早就嚇得六神無主。
向勝梅在手術室搶救了一整夜,暫時脫離了危險,但能不能醒來,醫生也沒辦法下定論。
人還沒醒,麻煩先一步來了。鬧事人的家屬跑到醫院來下跪,求他們不要報案,畢竟這種事一旦介入法律程序,就是一輩子的污點。
許乘意和向笛哪里懂這些,躲在一邊不敢應聲。耿叔叔把人攔下,不知道談了什么,稍晚些,他對她們說,對方愿意賠償醫藥費,現在向勝梅住院,每天都是一大筆開銷,解決錢的問題恐怕才是當務之急。
她們倆拿不定主意,向笛給程啟平打電話求助,對方說你們在北京,天高皇帝遠的,我想幫也沒辦法,然后就將事情推給了向笛的舅舅。向勝梅有兩個弟弟,都在外地打工,經濟情況不如她,往日沒沾過她的光,遇見難事自然也不會往前沖。
事情就這樣一茬接一茬地來,許乘意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好不容易空閑下來的時候,她會躲在醫院的消防通道,和周飏聊天。看見他發來的照片,她緊繃的心情也會不自覺地放松一些。晚上躺在醫院的小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她會反復聽他發來的語音,他的聲音繾綣又溫柔,夾雜著海浪和微風的低響,像從另個世界傳來的一樣。
向勝梅醒的那天,向笛正巧回家取換洗的東西。許乘意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翻看這幾天的繳費單。
因為頭部神經受損嚴重,治療用的都是進口藥,每天流水一樣的錢往外花。
許乘意不知道向勝梅有多少存款,只好暫時用她之前還給自己的四十萬墊上,算上醫保報銷的,這幾天下來已經花了一半多。
聽見監測儀滴滴幾聲,許乘意看見向勝梅睜開了眼,她驚喜地去叫來醫生,心里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耿叔叔聞訊也趕來了醫院,忙前忙后地跑手續。
幾天下來,許乘意其實察覺到了,向勝梅和他之間應該有什么,或許是心知肚明的曖昧,成年人之間的各取所需。但無論這份感情的深淺,他們的關系都將因為這次的意外而終止。
因為醒來后的第一個檢查,醫生說向勝梅這輩子大概都需要在輪椅上度過了。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場暴雨。
耿叔叔給她打電話,讓她下樓取個東西,還叮囑她不要告訴向勝梅。
漫天陰云密布,雨嘩啦啦落下。
許乘意在幾個出口找了找,扭頭看見有個頭發白了大半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外的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