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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傅六朝的院子在將軍府的西南角,離主院稍遠,所處位置不算偏僻,但也是難得的靜謐。
傅六朝長身玉立,漫不經心走在前方,步子邁得很緩,甩了甩剛剛被她抱著的那條手臂,興致不高樣子。
檀茯跟在他身后半丈距離,見狀又默默后退了些許。
她并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心下思忖一會應該如何出府。
檀茯之前只是想借用傅六朝夫人的身份,能更好接近太子與燕王。
但她不知道新婚夫婦之間形影不離,相較于在云閑閣的行動自由,這倒處處被掣肘著,想出趟門也不方便。
她抬眸望著傅六朝背影,墨發規矩束起,剪裁得體的錦袍完美勾勒出少年身形,腰間金絲繡線,寬肩斂腰。
他院中并無其他女眷,近些日也一直呆在府上。
許是他好友念他剛成婚,并未頻繁遞帖相邀游玩。
不過檀茯并不急躁,成婚時間恰到好處,月底便是祭祖大典,今上親臨,太子從旁協助,皇室宗親全員隨祭,文武百官依品階陪祭。
傅六朝雖無實權,至少也是圣上親封丞相銜,也需到場。
雖若無傅六朝,檀茯也能混進大典,但此次圣上親督,御駕親至,大典戒備只會愈發森嚴。
傅六朝在她直愣目光下頓步,稍稍扭頭,側臉線條流暢,鴉羽般長睫在眼瞼處投下陰影。
檀茯思緒蹁躚,權衡利弊。
“夫人!”
直到綠彌在一旁小聲提醒,她才恍然回神,眼神聚焦。
只見前方少年倏地扭回頭,發絲在空中甩出好看弧度。
周身氣壓隱隱約約下壓。
檀茯眼底更加迷茫,她甚至企圖向綠彌尋求解釋。
綠彌也站在原地,她向來無所顧忌,晚晴不在身旁她更放肆,聲音嘁嘁。
“架子這么大給誰看呢。”
傅六朝并未踏進院門,他斜倚在一旁朱漆門上,雙手抱臂,靴尖碾著門檻。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漆漆:“看吧。”
檀茯控制眉間下壓的沖動,半天朝他憋了個笑,小心扯著裙裾從他旁邊蹭過,沒碰到他一片衣袍。
綠彌垂著頭,動作卻大膽,有樣學樣。
傅六朝簡直要被氣笑,他抿唇硬生生吞下升到咽喉的冷哼,黑潤雙眸一瞬不動地盯著她背影。
半晌,又移開,又望回,又移開。
院中人金色步搖映著灼人光線搖晃,她觀察四周,院內值木、階前花草都細細看過。
傅六朝視線緊跟著她,落在院內陳設時眼底又淡淡。
他冷聲低低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疑惑,似從心底順著氣息翻涌,帶動腦中細碎凌亂的片段。
“有什么好看的。”
檀茯借著由頭仔細檢查著院內,傅府小廝多是從將軍府撥去,她想看看這里有沒有什么蛛絲馬跡。
院內花草長勢極好,顏色鮮妍,她屈膝蹲下,裙擺曳地,混入一旁花色。
眼神略略一掃,她凝眸,指尖撥開秋海棠,精準掐住在它遮擋下的一朵白花。
白色花瓣沿邊攀著一圈圈嫩黃,蠶花花體嬌小,圣潔素白之下卻蘊著陰毒的黑。
果然。
檀茯傾身欲繼續搜尋,忽而聞傅六朝的提問。
她捏著花梗,將蠶花簪入云髻,花意相稱,略施粉黛便能與花爭艷。
少年不動,半分注意沒分給她手中的花,唇畔帶笑,眸中又無半分笑意。
檀茯起身面向他,唇瓣嫣紅輕啟,好聽的話出口便是,歪頭莞爾。
“夫君,我好看嗎?”她先反問,又答。
“自是好看的,我發髻上簪著夫君院里的嬌蕊,足底踏著夫君幼時踩過的厚土,院里樁樁件件,都存著夫君的痕跡。”
檀茯迎上他目光:“只要與夫君有關聯,便都是極好的。”
直白通透的話語像給了他一記重錘,硬生生將那張密不透風的柔軟的網砸出絲縷裂縫,暖風侵襲。
是這樣嗎?
他分不清,辨不明,瞳孔失了焦距,茫茫然無措。
他順著她的話語,清晰畫面又憶上。
年少母亡,父親刻意忽視,任由下人欺凌。
他知道的,傅恒意圖清晰明了,他要讓他明白,整個將軍府,傅六朝只能依賴他,依附他。
傅六朝掙扎過,也依附過。
這個院子是他親自選的,回絕了小廝婢女服侍。
清瘦少年身軀在密集雨水地砸落下一株一株地往泥中插花。
傾盆大雨下,孤身一人。
從廂房到院廊,布置清理皆他親手。
傅六朝僵硬轉眼,倏地動身,三步并作兩步,他掌心冰涼,握著檀茯纖細后頸,強制將她拉入自己懷中,動作利落。
他強迫檀茯仰頭望他。
脆弱之處被人制住,檀茯身體下意識僵硬緊繃,手肘抵著他胸膛,暗中防御姿態。
他眼眸如硯池般墨黑,沉默半晌,指尖在她脖頸上摩挲,忽而傾身,惡狠狠咬住她的唇,似發泄般。
話語揉碎在唇齒間。
“巧言令色,花言巧語。”
少年清冽但極具侵略感氣息撲面而來,檀茯唇瓣被犬齒輕咬,輕麻的刺痛感,身體下意識防備也放松下來。
雙唇相貼、輾轉,檀茯本就紅潤的唇瓣沾上水漬,顏色更加深。
他垂眸,食指和拇指捏住她下頜,把她臉向一旁偏頭側去,錯開目光。
下頜被掐著,檀茯想往后退開,但他用著巧勁,力道不重。
她不喜歡受人限制的感覺,檀茯難得壓下眉頭,喊他名字。
“傅六朝,疼。”
話音剛落,臉上的力度驟然消失,留著他指尖的溫度與觸感。
“嬌氣。”他道。
傅六朝目光落在她臉上被摁出的紅痕,撇開,一把扯下她髻上白花,丟在地上,靴底毫不猶豫地碾壓。
他理所當然:“難看。”
檀茯低頭看被踩的七零八落的花瓣,沉默。
等明日回府便詢問晚晴,京中是否有可靠的醫者。
她安靜垂首的模樣映入傅六朝眼中,沉默傳染,發頂釵環刺眼,傅六朝抿唇開口。
“是花難看。”
他丟下這句話,步履匆匆轉身進入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