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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徐恒滿心期待,誰知翌日七月初七,早朝突然像炸了堤壩,洪濤奔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地蝗災、南地瘟疫,京中御史彈劾貪污……
連國子監(jiān)修《禮記》注疏亦產生分歧,一派堅持沿用前朝舊注,另一派主張結合本朝國情增刪,僵持不下,也要鬧到御前。
繁如亂絲纏軸,千頭萬緒難拆。
他下朝后仍被困在御書房抽絲剝繭,心急如焚,卻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冷靜,別處理錯了。
他瞥眼滴漏,心中估算,忙完最早也要到丑時,豈不是又錯過一年!
他不能再食言,不能再令她失望。
徐恒眉尾灼燙,扯著抽動,真真體味到什么叫火燒眉毛。
他最終無意識擺了擺首,沉聲下令:“傳皇太女!”
不消一刻鐘,昭慧就來拜見。徐恒開門見山:“你母后呢?”
“母后在家里打扮呢!”昭慧來之前已同王玉英對好口供,對答如流,“光挑衣飾釵環(huán)就耗了一早上,不知換了多少身,仍不稱意。兒臣離家時母后才剛對鏡上妝,敷粉簪花,說是今日要備全。”
女為悅己者容,徐恒不惱反笑,喚昭慧近前,指桌上道:“這些奏章皆系要政,依典要用璽行署,你要務必謹慎,不可怠忽疏誤。”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謹守規(guī)矩!”昭慧埋首,“若遇疑難不決者,必遣人問明父皇,絕不擅斷!”
徐恒聽見這話眉頭微攢,不悅:皇太女這說的,難不成待會還打算打攪他和王玉英?
他卻也只在這句答復后才取出玉璽。
昭慧躬身,雙手舉高翻掌。徐恒緩慢將玉璽交到皇太女手上,審視了會她的表情,匆匆離去。
他直奔福寧殿——王玉英打扮得那般隆重,他也得回去換身衣裳。
剛穿好梅花方勝紋的宮錦窄袖袍,慶福正服侍戴紅鞓玉銙帶,就聽內侍殿外通傳:“啟稟陛下,皇太女遇事不決,伏請圣裁。”
“這個昭慧怎么沒一點主見!”皇帝語氣不滿,唇角的笑卻未撇下,允了內侍進殿。原來尚衣局上報了數十款帝后大婚的新裝樣式,皇太女不敢做主甄選,差人趕緊將圖冊送來垂拱殿。
徐恒唇角愈發(fā)揚高,仔細過目,從中挑了套最像他和王玉英頭婚穿的。他情不自禁再次憶起那時自己婚前,毛毛躁躁、按耐不住,非要提前偷試新郎袍服。
彼時的緊張和激動重回徐恒身上,心潮澎湃。他甚至開始思忖,如今王玉英能生養(yǎng)了,那再要龍子繼承大統(tǒng)也未嘗不可……滿足感快要從他的胸腔里溢出來。
待他再次眺望窗外,才驚覺夜幕早至,如鉤月正逐漸攀高。
赴約寧可早到不可遲,徐恒急急乘車,出宮駛向漱玉樓。
與此同時,漱玉樓中,王玉英正在門前佇立,片刻后,果斷抬起雙手,齊推房門。
雅間里除卻日常照亮的那只燭臺,房頂中央吊著的那盞走馬燈亦被點燃,柜上則多出一只芙蓉石耳蓋爐,揭了蓋子,正擴散淡香。
鄭揚之早佇房中,一直負手凝望門口,二人視線即刻交匯。
“這是你第一回 打正門進來。”他低沉出聲,踱向王玉英,一步步走得極穩(wěn)。
王玉英抬起雙手,緩慢抱住鄭揚之,心臟慢得幾乎覺不出跳動,有一只獸蟄伏在心房里,按兵不動,只露出一雙幽亮的眼睛。
鄭揚之兩臂亦繞至前來,與她相擁。
王玉英不茍言笑,這是自己最緊張,卻也最冷靜的一回。
鄭揚之臂膀收緊,讓她整個人都貼在自己身上。他低頭,王玉英旋即仰首,四目凝對,他抬手拂開她頰上一縷碎發(fā),幫著勾到耳后,而后頭再低些,躬身吻上。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氣,心房中的猛獸破欄飛撲。
四瓣唇很快都變得滾燙,猛獸撕咬、吞噬,喉間發(fā)出低吼,唇齒間漏出灼熱氣息。頭頂竹骨糊絹的走馬燈熱流升騰,燈臂剪影的武將旋轉如飛,紅臉白臉,披甲執(zhí)銳,你追我趕,大刀砍向畫戟,青鋒劍格擋鋼叉,殺個你死我活……
……
徐恒這廂,因為心急,屢番催促馬車快行,卻又因為良宵佳節(jié),暫解宵禁,街上人多,為免沖撞不得不放緩,甚至停下等待。
行了半個時辰才過湖邊,隔著紗窗瞧見湖面上游船如梭,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岸邊情人成雙,或立昏柳下絮語,或約放蓮花燈。
徐恒勾唇,終于,今年的良宵他也不再是一個人。
將來,后半輩子,都不會一個人過了。
忽響數聲如雷,綻放的煙火將天空和湖面一并照亮,耀如白晝。
徐恒笑意愈深,抬手撫向胸口——王玉英求的那塊白玉佩,七月初四就好呈至御前。他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機會給她,今夜魚水后,可款款相贈。
徐恒隔著衣料感受到白玉的堅硬,稍稍用力摁了摁,仿佛再次堅定自己的心。
馬車停在漱玉樓正門前,徐恒早已隔窗審視茶肆,下車后又仰頭打量——這間比城里其它茶肆都雅,青瓦白墻,素簾微垂,匾額上題的漱玉樓三字秀逸自然。
偶爾客人進出,皆未喧嘩。
徐恒一笑,王玉英果然是奔著他的喜好挑的地。
他慢行入內,仍顧忌跛足。
進門才發(fā)現內有洞天,要再穿一道拱門才至正堂。不知漱玉樓的東家是誰,竟別出心裁,在室內斜栽一株青松,占據洞門一角,宛若留白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