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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王玉英一滯,隨后笑著與陳婉憶些只有她倆知道的,未對第三人提及的舊事。陳婉對答如流,王玉英這才確定真的是陳婉。她再依長幼順序,先向四位爹爹的老部下行禮,這四個人加起來已經超過兩百歲:“各位叔叔,許久不見,身體可都還好?”
四人都開口作答,一下子誰的話也聽不清,還是當中年紀最大的老兵抬起兩手往下按了按:“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說!”
四名老兵一個一直在大理寺做押獄,昨日晉升寺丞。
一位百長,昨日調任京兆府。
一位已經沒當差了,趁著身子骨還硬朗,在京中給一員外當護院,但今早給他安排了個巡營的差事,明日上任。
還有一位就在兵部,但是養了十年的馬,今早突然拔擢成駕部郎中。
年紀大了,難免要追憶,王玉英才知道許多老兵都已不在,就好像一棵樹的葉子冬天會逐漸落盡,父親的舊部大半跟父親一樣,日漸衰老,凋零黃泉。
在京的老一輩僅剩眼前四位。
眾人唏噓,陳婉甚至抬手抹了把眼。王玉英瞧見,哽了下喉嚨,轉問陳婉:“阿姐你一直在京城嗎?”
陳婉搖頭,雖說她夫家都是京城籍,但夫君自打入仕,就在嶺南某縣當縣令,一直調不回來。陳婉的父親因病致仕,人走茶涼,也幫不上忙。直到家里小姑子和刑部尚書于明哲結親,于大人多番打點,才將陳婉的夫君先調山西,再調回京,在刑部做令史,也是今早提了員外郎,已經上任。
王玉英聽完旋即扭頭問柱子和定蠻:“對了,通化寺軍情急,沒來得及問你倆,都在哪當差呢?”
又想難怪之前某夜事后,荊野跟她提這兩人。
柱子和定蠻立馬告知,之前都在巡捕房當差,這回平叛有功,直接躍升郎將,調入禁軍。
王玉英沉默。
她原本打算通過練兵逐步查找到爹爹還在任的舊部,然后靠憶舊說動他們照拂,聚攏為己用,再想方設法,不露痕跡地提拔這撥人——因為他們不該成為她的軟肋,該作羽翼。
但沒想到徐恒把在京的這類人提前全找出來,統統升官。
王玉英憶起前些日子臨仙閣中對談,不自覺瞥向緊閉的廳門,門兩側道道陽光正透過窗紙照進來。
忽地,柱子在她身后幽嘆:“難得一聚,阿野要是在就好了,人就齊了。”
王玉英瞬間將徐恒拋擲腦后,回身追問,語氣幾分發虛:“阿野是不是傷得很重?”
其實柱子和定蠻也挨了刀,今日穿的袍子下面都綁著紗布,但荊野比他倆傷得重多了——那小子,通化寺全程都跟不要命似的!
“阿野旁的傷還好,就是后背和腿上挨的箭有毒,暫時下不來床,在家躺著呢。”
“我倆想照顧阿野,昨晚反被他攆出來,說什么要一個人清靜清靜!”
王玉英聞言,右手默默攥緊。
“阿野這小子真不賴,年紀輕輕就武功卓絕,后生可畏!”大理寺的那位老兵忍不住感慨。
“那肯定的啊。”柱子旋即豎起大拇指,“阿野沒話說,是這個!”
眾人紛紛聊起荊野,說他最年輕卻武藝最高,混得最好,昔年征西軍里論品階,除了征西將軍,荊野已經坐到第二高。
外面傳荊野之前被撤職,是皇帝故意放松亂黨的警惕,關鍵時刻委以重任,眾人一通分析,皆覺阿野深得皇帝信賴,前途不可估量。
又說通化寺荊野接住王玉英,傳言主仆情深,荊野這位昔年仆從因事情緊急而發懵,沒有聽見君令,后來皇帝帶王玉英回宮時并沒有責罰荊野。眾人七嘴八舌,皆贊皇帝開明仁君,又無可奈何阿野的憨。
王玉英聽得左眼連跳數下,轉而問起另一件之前就疑惑的事——廳內眾人雖然武藝不及荊野,但也個個踏實可靠,品性純良,有實力不混日子,怎么都在做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差事?
柱子定蠻可以解釋為年輕熬資歷,四位老兵皆從軍四十年以上,怎還未晉升?
比方兵部那位王姓老兵,之前在征西軍里本事可大了,卻在京城養了十年馬。
王玉英怎么想的就怎么問,話音前腳落地,柱子后腳就哼了聲:“哼,不說兵部所有的馬都是王伯伯在養,但只說馬病了蔫了,或者要馴烈馬,整個部里除了王伯伯,沒第二人接得住活!”
“柱子!”王老伯立馬呵斥,接著同王玉英解釋,“沒他講的那么夸張。”
雖受阻止,但定蠻和柱子仍堅持講出實情,無論到哪,總有人混日子,也總有一個最能干,能頂事的,王老伯就是后者。
柱子和定蠻皆忿忿不平:“之前王伯多少功勞都被那些混日子的分了,要我說,這個駕部郎中就是王伯伯該得的!陛下圣明!”
“別這么講。”王老伯一直勸阻,也一直給王玉英解釋,“大小姐有所不知,別的地方不比咱征西軍,上頭沒人,很難升的,我本來就升不上去。駕部那些世家子,其實人都挺客氣,求我幫襯時私下予了許多實利,我就是沒有虛名,也不貪那!”
王老伯誠誠懇懇:“先帝爺把咱征西軍打散那會,老將軍就教導過我們,不要去爭,更不要鬧,只要本分做人,踏實做事,總有一天上頭會瞧見我們的忠心。”
“就是,知足吧,”旁的老兵隨即附和,“這一輩子有多少人能掙來京城?”
他四個都在京城扎了根,其中兩個還娶妻生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生莫要太貪。
“再說,老將軍一生正直清廉,我們不能壞了他的名聲。”
王玉英沉默良久,再抬首時撐起酸脹的眼皮,艱澀開口,講出之前一直在逃避的話:“是我對不住大家,六年前明明從北疆回來了,卻沒有及時去探望,再后來,都不走動了,更不好意思開口聯系,差點和大家散了。”
“唉,我們也一樣啊。”陳婉接話,“也是因為許久沒來往,心里雖然記掛,卻不好意思再走動——”
“大小姐,我說幾句話你不會生氣吧?”柱子突然打斷陳婉。
“我不氣,你說。”王玉英馬上回話。
“你那會都當上皇后娘娘了,成了塑金身供廟里的那種!我們只敢仰望,哪敢套近乎啊!”柱子和定蠻對視一眼,“而且大小姐一直沒聯系我們,我們都以為你不想和我們這些泥巴腿子來往了,也就不敢再找你,怕被說成打秋風的,也怕你來一句不認識,既傷心又尷尬。”
王玉英深深垂下腦袋,艱澀接口:“對不起,都怪我。”
作為除了王玉英外,在場唯一的女子,陳婉比其他人更細膩,敏銳、瞬間覺出王玉英的情緒不對勁,忙打圓場:“好啦好啦,這么說之前都是誤會,現在說清楚了,沒事了!”
王玉英徐徐抬首:“我今日才知我們彼此都記掛著對方,”她的語氣逐漸變得堅定,“以后常來往,不要再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