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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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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福天亮才至浮游山,得了王玉英的信回宮已是未時。彼時徐恒正在御書房批奏章,慶福不敢擅闖,叩門輕啟:“陛下。”
徐恒早朝時未思及王玉英,用午膳時也沒想她,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卻在聽見慶福聲音剎那,心又漏跳一拍。
想到王玉英可能就在門外,或已安置在宮中某一處,等他召見,徐恒竟似毛頭小伙,緊張得心狂跳,呼吸亦變短促。
徐恒擱筆,努力鎮定自己的聲音:“進來。”
他緊緊盯著門口,但門一開卻迅速低頭,須臾,又抬首,逐漸收斂神色——只有慶福,不見王玉英。
“人呢?”徐恒啟唇——她被安置在哪一座宮殿?
慶福搖頭,掀袍下跪——娘娘沒能請回宮。
徐恒一剎失落。
慶福雙手奉上王玉英回信,說時心里打顫:“仙師說要講的都在這信里,陛下看了自會明白。”
徐恒微撩眼皮,慶福站起小跑,把信小心翼翼放到書桌上。
徐恒沒再瞥慶福,抬手拆信,逐字讀完,沉吟不語。
確如王玉英所言,他看完就都懂了。
可是,很難辦。
她要復立皇后才肯回宮,可他已經立了新后衛氏。
衛后并無錯處,他不能隨意廢黜。
徐恒低頭掃向王玉英回信,她肯定很傷心,所以下筆艱難,沒有一個字寫工整。
他懂她,因為那年他提筆寫和離書時,和她是一樣心境。
信紙薄薄一張,徐恒手中卻好似握了千斤,放信極慢,心里沉沉回憶——被王玉英掌摑后,他其實并未考慮廢后,可這事眾目睽睽下發生,傳了出去,眾臣進諫的折子雪花般往御書房飛,比以前勸諫選秀納妃的還多,摞起來可以堵住御書房的門。
每日上朝,文臣武將輪流著述說王后的大不敬,跪地央求徐恒起草廢后詔書。他那時才登基四年,諸多不穩,扛不住,迫不得已,才忍痛廢她。
他清楚記得,王玉英離京那日是七月廿九,天氣陰沉,刮著大風,他站在宣德樓上目送,懊惱怎么挑這么個日子,她冷不冷?一路吹風會不會著涼?
王玉英漸行漸遠,所乘馬車變成黑點,消失不見,徐恒方才轉身,離開欄桿前。
寒風獵獵。
他那時亦未有立新后打算,他堅信王玉英只是暫時離去,等她在道觀中修身養性,一切都好轉了,就接她回來。
之后一年,徐恒一直有在浮游山中安插暗樁,王玉英的多數舉動都會被傳回宮內,呈到徐恒面前。她和觀中姑子生嫌隙齷齪,他一一壓下,不允人欺她。記得剛滿一年那會,他從信報中得知王玉英感染傷寒,已連續高熱三日,禁不住心急如焚。他不顧禁制,差遣了太醫院院判去給王玉英診治,期間命暗樁一日三報王玉英病情。
王玉英大病一場,一個多月才痊愈,徐恒也在這一個多月里將復立提上議程。他詔書都寫好了,卻遭到以李相為首的朝臣強烈反對,吏部尚書鄭揚之甚至不惜撞柱死諫。徐恒架不住,不得不改立新后。
那半塊白玉佩佩戴至此,方才解下,心緒沉沉封存。
徐恒沒有晉封江梅,曉得要是選了她,王玉英會更氣。
內侍省為他擇選了三位最賢良淑德的貴女,他當時挑中衛氏,并非因為她的賢名,而是衛氏面圣抬頭那一眼,他覺得她的眼睛很像王玉英。
立了以后,才發現二人迥異,衛氏妙齡十八,卻呆板老成,徐恒有時觀衛氏的神態,如耄耋老人,全是日薄西山的死氣。
那一雙肖似王玉英的眼睛亦僵滯無神,再不像了。
徐恒提不起興致,至今不曾和衛氏有夫妻之實。
又有人輕叩房門,慶福躡手躡腳去開。徐恒瞥見慶福和一小太監交頭接耳,他耳力不賴,其實已經聽見說什么,卻還是等慶福來稟:“陛下,小鄭相求見。”
徐恒微微頷首,慶福方才往外通傳。不一會進來個鶴紋紫袍男子,頎長青春,正是今年年初升任副相的鄭揚之。
鄭氏一門勛貴,三代都進過中樞,鄭揚之的父親十年前也做過宰相,虎父無犬子,朝中皆呼“大鄭相”、“小鄭相”。
鄭揚之比徐恒小一歲,與皇帝一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亦玉貌不凡,但和皇帝的好看又不一樣,皇帝是寬面頜,眉骨深邃,鼻梁挺拔,頗具男子氣概,鄭揚之卻是丹鳳眼,水滴鼻,淡眉清瘦,雌雄莫辨。
他朝徐恒行禮,直起身后奏報洪峰過境江荊,全程平穩,無一決堤潰口。
“好啊,去年江堤沒白修繕!”徐恒展露笑顏,那一筆工部銀款沒撥錯,但也不忘叮囑,“但眼下汛期沒有全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鄭揚之躬身:“微臣謹遵教誨。”
徐恒頷首、賜座,鄭揚之在靠櫥的太師椅上坐下,身兩側擺著落地燈和四方桌。
徐恒命慶福上茶。
小龍團未揭蓋便聞幽香,鄭揚之淺呷一口,碧紗櫥后壺門帶托泥的花幾捧出一朵新摘的荷花并一長一短兩張蓮葉,都映在鄭揚之身后。
徐恒啟唇:“工部的夏伯辰乞骸骨,朕打算從馬應星和張曄擢一人補差,你以為誰更合適?”
鄭揚之立刻放下茶盞:“馬大人主政修繕荊堤,功不可沒,然以臣之見,此人有幾分冒進偏私,仍需磨練,眼下選張大人也許更為穩妥。但這僅是微臣愚見,還得依陛下您自己的意思。”
徐恒笑道:“朕跟你想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