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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蘋

屋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斷斷續(xù)續(xù)滴落的雨聲。

其實(shí)海麗絲不說，伊蘭也早已知曉答案。

白煙被冷風(fēng)吹散成薄霧，一看海麗絲差不多要走的樣子，蘭伯特故意咳了好幾聲：“咳咳咳……”

瞥了眼房間里的場景，他彈彈煙斗暗示道：“這天真夠冷的，冷得人眼淚都要忍不住往下掉。”

眼淚……

可伊蘭并沒有流淚的感覺。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痛。

胃疼，性腺疼，就連心臟那里，也很疼。

蘭伯特嘀咕著：“這種鬼天氣啊，最容易手冷腳冷，胃也冷得疼?！?

伊蘭動了動手指，想抓住什么，指尖在半空中徒勞地輕抓了下，終究因距離太遠(yuǎn)落了空。

海麗絲望著霧蒙蒙的天空有些出神，察覺到身旁的動靜，側(cè)過身，手指忽然就被輕輕勾住了。

有限的距離下，伊蘭只能勉強(qiáng)用指頭勾住海麗絲的食指。

重重咳了幾聲，伊蘭唇邊又滲出少許血。

將血咽了回去，他半抬著疲乏的眸子，低低道：“很痛?！?

海麗絲走過來的瞬間，伊蘭握上了她的手：“哪里……都很痛。”

海麗絲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伊蘭。

蘭伯特眨眨眸，心里暗道他可沒讓這小子用這樣把自己搞吐血的方式留人的，不過看海麗絲就真被留下來了，這苦肉計(jì)倒是挺管用的嘛，就是有點(diǎn)“耗人”，一不小心受不了這折騰，可能人真沒了。

這小子對自己是真狠啊。

收拾好東西，蘭伯特?fù)]揮手自顧自就走了：“我回去睡覺去了?！?

這一次，海麗絲又陪了伊蘭許久，卻始終沒給任何答復(fù)，最后伊蘭還是撐不住疲乏睡著了。

下半夜，伊蘭從夢中驚醒，房間里只剩下空蕩蕩的夜色，海麗絲已經(jīng)離開了。

她不在城堡里，想來是回了第十軍團(tuán)。

外頭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伊蘭的目光穿過模糊成簾的雨幕，腦海里不停地回放著昨夜的那一慕。

而自從他受傷后，洛克來城堡的次數(shù)明顯變多了。

每個夜晚，洛克都會進(jìn)入海麗絲的書房，約莫十分鐘后才會出來。

伊蘭無法聽到他們的對話，越是如此，耳邊就越容易響起那些破碎模糊、根本不符合事實(shí)的虛幻低語。

“只要他們真正糾纏在一起，她永遠(yuǎn)不會看向你，退化者。”

“他們會做很久吧，你能容忍到他們在一起做到天明嗎？”

那些聲音就仿佛蛇信子，無時不刻地在他耳邊嘶嘶作響，充滿了嘲諷：那間書房，那里只有洛克進(jìn)去過，是屬于他們二人的世界。

伊蘭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發(fā)顫，有股酸水從胃里翻涌上來，漫進(jìn)五臟六腑，無論他如何竭力壓制，都在不停地腐蝕著他的感官，那是一種比傷口裂開還要尖銳的疼痛，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昨夜雨中遠(yuǎn)處的黑傘傾覆而下，遮住了他的視線。

那名醫(yī)生在海麗絲耳邊道：如果她還有需要，他隨時隨地都會來。

伊蘭的耳朵嗡嗡作響，腦海里的聲音瘋狂叫囂：“為什么不上前，那個男人正和海麗絲擁抱在一起！”

不，他們不是在做那種事……

可幻音依舊在耳邊絮絮低語：“他在肆無忌憚地向她索吻，他能緊貼著她的身體，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能得到她全部的垂憐?！?

“你想等到他們□□，然后被永遠(yuǎn)遺忘嗎？quot;

遺忘么？

他會死，會被所有人遺忘，她也一樣，最終會忘記他這樣微不足道的人。

看不清虛實(shí)的夜霧中，仿佛開始不斷傳來舌尖交纏，液體分離的濕膩聲音，擾得他愈發(fā)混亂。

在一片分不清源頭的噪音里，他只清晰地聽到一句話：“殺了他，上前殺了那個男人。”

他劇烈地顫抖著，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可當(dāng)他真的邁開腳步上前時，強(qiáng)烈的痛感猛然生起，身體快要被燒穿，喉間涌起一陣腥甜，但他沒有在意。

雨幕越來越大，難以辨別景象，等他意識到不是雨變大，而是自己視線正在渙散的時候，他已經(jīng)徹底陷入黑暗，暈倒過去。

就算吃了止痛藥，渾身都很痛。

這些日子他的身體開始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異常，只要過度專注地傾聽或者消耗太多體能，就會開始疼痛。

他看了很多書，答案都如蘭伯特所說，性腺衰退的退化者，最后只會走向死亡，只是時間的長短不同罷了。

蘭伯特給的建議是對的，繼續(xù)留在這里，病情只會加重。

他無法放棄捕捉海麗絲的任何動靜，這樣會過度消耗身體；不去傾聽，又會陷入無盡的焦躁，像陷入了死循環(huán)，無論如何都不利于他的恢復(fù)。

他的生命，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從他身體里流逝出去。

伊蘭緩緩從床上坐起，走到了窗邊的桌子旁，取出一疊全新的羊皮紙。

他拿起羽毛筆，沾了墨水，開始一字一字地書寫。

在寫到“伊利克斯”這個名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黑墨汁洇濕了羊皮紙。

自從上次海麗絲西征，戴安娜生病陷入昏睡，而伊利克斯又恰巧選在那個時間點(diǎn)給房門上油的時候，他就不相信這位口碑極佳、兢兢業(yè)業(yè)的管家。

海麗絲說過，過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故意而為的。

伊利克斯向來只盡職盡責(zé)地做好城堡內(nèi)務(wù)，極少插手其他人的事，可這一次，伊利克斯卻對他過分關(guān)注，甚至在洛克面前提及他的病情，還十分熱心地打聽了教堂招收學(xué)徒的消息，可又從未在他面前提過這個建議。

至于洛克……

他對海麗絲承諾，說他的諾言永遠(yuǎn)都有效，能隨時隨地都能為她服務(wù)。

人類把這種無償，不求回報(bào)的行為稱之為奉獻(xiàn)，在莉莉安所看的小說里，又叫深情，或者癡守。

可如果那名醫(yī)生所做的一切真的全然都是為了海麗絲，伊蘭也不會生出不喜的感覺。

是，他很不喜歡那名醫(yī)生。

雨聲很大，但未能完全隔絕一切聲音，伊蘭即便聽力下降，在城堡這樣距離內(nèi)依舊能聽得到伊利克斯和洛克的對話。

從他們的話語和心跳聲里，他判斷出他們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期愿，那就是很希望他離開這座城堡，去往教堂。

如果那名醫(yī)生真那般坦蕩癡誠，那就算他留在這里，在最后的時光里侍奉海麗絲，也不會干擾醫(yī)生未來與海麗絲的相處。

可洛克從始至終，都在排斥他，害怕他與海麗絲走得太近，害怕他觸碰海麗絲，害怕海麗絲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就好像海麗絲還沒同意，洛克就已經(jīng)私下把海麗絲歸為自己的所有物一樣。

這樣的人，和骯臟的自己比起來又有什么區(qū)別？

最重要的是，那名醫(yī)生輕易地就相信了伊利克斯的話，這樣愚蠢的人，不適合待在海麗絲身邊的那個位置。

可伊蘭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海麗絲，如果死亡難以避免，在死亡之前，他絕不會讓任何污穢存在于海麗絲身旁。

海麗絲最厭惡的東西是什么呢？怎樣才能讓那名醫(yī)生永遠(yuǎn)無法被海麗絲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