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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定力
風已止了。
抑齋之中唯余沙沙的書寫之聲。
日光透過窗紗,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泛白的淡金之色。
覃思慎端坐于書案旁,正執筆臨著《九成宮醴泉銘》,平正端整的字跡間氤氳出淡淡的墨香。
一帖臨罷,他擱下筆,垂眸審視方才所書;但見那“仞”字落筆太過滯澀,“闕”字又收得太急。
這帖臨得不好。
若是父皇在此,定是能挑出更多錯漏之處。
覃思慎知曉,是他心不靜。
他按了按眉心,抬眼一望,便見案頭正開著一簇嬌艷的木槿花。
是太子妃前兩日差人送來的。
他想起先前的事情。
太傅曾無數次叮囑他,無謂的夸贊只會滋生倨傲、進而誤事;多年來,他始終引以為戒。
他也始終覺得,太子妃夸太子妃的,他聽聽也就算了,但他絕不會將那些無足輕重的話往心里去。
可方才在垂拱殿外、四弟提著食盒從他身側走過時,他卻生出了本不該有的虛榮之心。
那一霎,他竟想要聽到那句尾音上揚的“殿下處事之時自有章法”。
何其荒謬?
他從何時開始,竟在意起這些來了?
這便是他引以為傲的定力?
覃思慎深吸一口氣,又灌了幾口茶水,試圖咽下翻涌的思緒。
他心中清楚,今日種種,怪不到太子妃頭上。
她素來便是那樣的人。
愛說愛笑,愛與人分享遇見的趣事,出口之時多是夸贊,鮮少會有貶低之語。
她待自己這個夫婿如此,待祖母也如此,待三妹妹亦如此,待那個尋書的內侍甚至尚膳局中的廚子俱是如此。
平心而論,覃思慎并未覺得這有什么不好。
總不能因為成婚,就要讓她將往前數十年的處世之道通通改掉。
那未免太過獨斷專行。
說到底,是他作為一朝儲君,不該放任自己對她這些話語,產生本不該有的期待與依賴。
大婚之日他曾指責二皇弟于治心一道尤有不足。
實則,他亦如是。
恰是此時,李德忠打起簾子、躬身入內:“殿下萬安。”
覃思慎這才想起,在踏入垂拱殿前,他曾吩咐李德忠去玉華殿傳話,說他晚間會去那邊用膳。
彼時他是想著,自己忙了這么些時日,也該去玉華殿坐坐、與太子妃說說話了。
可如今……
君子一言,本不應棄毀。
于情于理,他都應如先前安排那般,去玉華殿中與太子妃一道用膳。
但他又覺得,今日這一時的意亂,不過是因一樁棘手的案子剛剛了結,他心神疲憊,才會如此;
待他獨自在睿成殿中宿上一夜,明日定會一切如常,他定不會再生出那種古怪的念頭。
他可以照舊心平氣和地收下她送來的花,亦可以神色如常地將她的夸贊左耳進、右耳出。
也可以繼續平平淡淡地與她相敬如賓。
李德忠的聲音打斷了覃思慎的糾結:“殿下。”
“孤忽而想起,一陣還要傳陳侍郎議事,不知會耽擱到什么時候,”覃思慎盡量冷下聲音,“晚膳之時,孤就不往玉華殿去了。”
到底是他食言在先,在李德忠答話前,他又淡聲提起:“對了,昨日高昌國進貢的那些浮光錦,記得給太子妃送去。”
“……殿下,”李德忠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在奴才回到東宮前,太后娘娘那邊已差人來傳了話,說是今夜留了太子妃娘娘在慈壽宮中用膳。”
覃思慎一怔,復又輕舒了一口氣。
倒也省得他再尋借口。
也是。
這段時間他實在是忙得腳不沾地,太子妃有不少時候都是留在慈壽宮中與祖母一道用膳的。
“孤知曉了,”覃思慎道,“記得將浮光錦送去。”
李德忠垂眉:“奴才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