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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婚(上)
覃思慎心神難定之時,裴令瑤也并不好過。
從轎輦到內殿這幾步,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好似于飄忽不定的云端漫步。
她也是這才知道,自己竟是個外強中干的繡花枕頭!
方才還想著要好生摩挲一番太子的指節,如今真牽上手了,她卻滿腦子只有一定要把步子走得穩些、莫要一不留神踉蹌跌倒了。
嗚。
裴二姑娘有些挫敗。
還當真是紙上得來終覺淺,頭一回與阿兄之外的男子牽手,她的確是有些不習慣的;不過與夫君親近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嘛。
今日她被牽得整個左臂都有些僵硬,明日她便能主動去勾太子的尾指,后日她就能與太子十指交纏,大后日她就能如所想那般蹭蹭太子分外好看的指節。
礙于滿頭珠翠與低垂的紅蓋頭,裴令瑤只能極小幅度地點點頭,作為對自己這番雄心壯志的鼓勵。
總之,她可不要做那好龍的葉公。
“臺階。”覃思慎清冽的聲音打斷了裴令瑤胡飛亂舞的思緒。
“多謝!”裴令瑤回過神來,小心邁著步子,復又笑應道,“殿下人真好!”
言語之間,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覃思慎掌中撓了撓。
覃思慎鼻息一滯,抬眼前望。
還好,燈火通明、張燈結彩的內殿就在幾步之外。
方才分明只有聲音鉆入耳中,但太子妃那上揚的語調卻讓他再一次看到了西暖閣里熾烈的眼神。
他沒有遇到過太子妃這樣的人。
她像是一團無名野火,連風都沒有,就兀自燃燒了起來。
“不必言謝,”覃思慎冷聲解釋,“若是太子妃在大婚之日受傷,只怕會惹來莫須有的攻訐之語。”
裴令瑤正垂首凝視腳下,煌煌燈火與瑩瑩月色在漢白玉石階上匯聚成如水的波紋。
“可是……”她話未出口,便被禮官打斷了。
禮官高聲唱道:“請太子與太子妃入殿。”
裴令瑤只得閉嘴,而后躲在蓋頭之下腹誹太子的不解風情。
有誰會故意說一大串話來表明自己其實并沒有那么好心?
做好事不留名?是不是傻呀?
罷了罷了,那日匆匆一見她便知道,這人就是這樣呆的,他這般認真解釋緣由,其實與那日當真只見“一”面如出一轍。
對于相貌俊俏的人,她總能生出多幾分包容。
況且,他們二人滿打滿算也才第二次見面,若是他當真順水推舟說些軟乎的情話,她才要害怕呢。
不等裴令瑤繼續多想,在東宮等候多時的女官已經走上前來,欲要將裴令瑤引去喜床。
覃思慎松手的一瞬,裴令瑤輕飄飄嘆了口氣。
有一點點悵然若失。
嘆到一半,又想起這是大婚之日,只怕自己把福氣嘆薄了,那“哎”字便在她嘴里拐了個彎,變成了一句極輕的:“哎呀,終于要掀蓋頭了!”
已經向前走去的覃思慎并未聽清,亦不想去探究。
自然,覃思慎也并不知曉,在太子妃眼中,自己這個經歷過許多陰謀詭計的東宮儲君,已然變成了一個不知變通、心思分外實誠的漂亮呆子。
那站在裴令瑤身側的女官笑道:“娘娘性子真是活泛。”
裴令瑤小聲找補道:“黑漆漆的等了一整日呢。”
吉時將至,女官只笑了笑、沒再回話,而后徑直扶著裴令瑤在喜床畔坐下。
驟然跌入軟乎的床榻,裴令瑤雙肩一沉,整個人都松了下去。
成婚還怪累人的。
她忽然覺得今日的自己有些像被胡蘿卜吊著的驢。
至于那胡蘿卜,自然就是盛裝的覃思慎。
耳畔再度響起不重樣的吉祥話。
裴令瑤那本來已經安靜的心,在一句句“佳偶天成,良緣永締”“松蘿共倚,琴瑟和鳴”之中,漸漸鼓噪起來。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瞧見太子的衣袖垂落在她的腿上。
那衣袖上攀著繁復的金銀繡線,與她衣袍之上的如出一轍。
裴令瑤了然,是太子握著喜秤,在她身前彎了腰。
那,這之后……
她終于可以見到他了!
西暖閣一別,已是將近兩個月。
她對他的記憶,早已變成了畫中的模樣;而丹青畫作,總是會有些偏差的。
裴令瑤期待有之,緊張有之。
先前裴府門前那些人,會不會是看在東宮身份高貴的份上,才頻頻夸贊他的?
倏地,她眼前終于轉暗為明,尚未等她雙眸聚焦、看清太子的臉,卻又再一次暗了下去。
她并未反應過來自己眼前的溫熱是為何物:“嗯?”
“嗯?嗯?嗯?”
她好急的。
“莫急。”
“長久處于黑暗之中,不可直接直視光亮之物,”覃思慎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我不希望婚儀未成,太子妃便傷了眼睛。”
這是昨日祖母交給他的那冊書中所寫的。
他對書中那些關于敦倫之禮的圖畫沒有分毫興趣,草草翻過那冊書后,唯獨記下了這一件事情。
正如他所說,他只是不希望大婚當夜東宮便召見太醫;此外,他需要讓父皇安插在東宮的人見到,他的確是滿意這樁御賜的婚事的。
僅此而已。
他緩緩張開自己的五指,讓裴令瑤慢慢適應這內殿之中的滿室光亮,又搶在她開口之前道:“無需言謝。”
裴令瑤這才意識到,擋在她眼前的溫熱之物竟然是太子的手。
那只在她口中如金似玉,卻又遠勝金玉的手。
她甕聲甕氣道:“殿下,你好心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