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不歸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封衍的眸色淡了幾分,“他還平安,已是萬幸,我不奢求其他。”
江扶舟不舍地看了寧遙清好幾眼,“等到事情都平定了,你還會回來嗎?”
“咳咳咳——”
巫醫邁著小步子緩步走了過來,看到滿臉灰塵,但眼眸明亮的江扶舟,笑罵道:“你這泥猴子。”
他抬手用巾布替江扶舟擦了擦,下一刻卻被緊緊他抱住。
“巫醫,你跟我京都吧,我還要替您養老送終呢,您也好久沒看到星眠了。”
巫醫擺了擺手,身旁的寧遙清攙扶著他,“在京都待了好些年了,早該走了,我同鶴卿在外四處走一走,你們有要事在身,就不要耽擱了,快些啟程吧。”
夜色漸深,遠處樹下有一匹馬在候著,寧遙清吹了一聲口哨,那馬便飛快地奔來,停在了幾人面前。
江扶舟的步子忽然定住,遙遙看向了遠處燒著火光的小島,熊熊燃燒的火焰似是一條巨龍,照亮了半邊天,似是要將一切都吞沒,曠野的風聲長嘯,他的心漸漸冷了下來。
封衍攬過他的肩膀,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塵,“早已經讓青染帶著閩州千戶所的人去島上救人了,上島的路已經通了,他們會盡力將人帶出來。”
“他親手毀了自己建的世外桃源,前半生救人,后半生殺人。年少時他教我為人處世,我總覺得他無所不能,如今看來,我們都錯了。”
說罷后,江扶舟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封衍立刻跟著上馬,強勁有力的手拉住了韁繩,策馬而去,風聲凌冽,很快就遠去,模糊成一個小點。
月色朦朧間,巫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江扶舟遠去的背影,肺腑里再也止不住的血氣噴涌而上,遽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脊背傴僂,一下蒼老了十多歲。
寧遙清變了臉色,慢慢扶著巫醫坐了下來,“巫醫,你——”
巫醫靠在老樹根旁,闔上眼皮來,別過了鄭墨言遞來的水,聲音輕了些,“鶴卿,重文,別告訴積玉,就說我去云游了。我早到了該死的歲數了,不必介懷。”
“星眠的弱癥由我而起,全了這段因果,死而無憾。”
冷風吹拂過蒼老的面容,巫醫渾濁的目光里倒映著遠處的火光,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南平叛興教化的江懷瑾,意氣風發,凜然清正。
草木成灰,一秋又一秋,人世苦蹉跎。
***
月明星稀,屋外的鳥雀立于枝頭撲羽鳴叫,在靜謐的深夜里格外滲人,院內的古榕樹枝條掩映,風拂過時窸窣作響。門前兩個紅燈籠打照著幽暗的光。
窗薄薄的一層窗紙暈上皎白的月色,一陣狂風刮過,窗欞搖晃碰撞發出凄厲的嗚咽,跌坐的長影細痩,彎曲著身子勉力跪在蒲團旁,他面前是一座鎏金檀木佛龕,神像端坐其中,寶相莊嚴。
江懷瑾雙手合十,沉靜虔誠,散落的鬢發烏白交雜,拖著軟癱的腿,他用力往前爬著,屈伸的五指勉力夠到了線香,他捻過三根來,擦過火折子,一簇星火燃起,照亮他的半邊臉。
可香頭倏而黢黑,側過身的一瞬,一根線香斷了半截在手中,他眼底的光驀然散漫了些,似是填入了無盡的錯惘。
推門而入的腳步聲傳來,他掩下了煩冗的心緒,不帶絲毫訝異,淡聲道:“象恭,你還是來了。”
卓惟津的衣裳漫過了沿途的風霜,他久久站立在門檻前,看到拖著殘疾之身的江懷瑾在佛前叩拜,眼底的思緒復雜錯亂。
他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江懷瑾身前,想要俯身去扶他起來,卻被他別開,“你來得正好,我這身子不中用,香點不燃,也夠不著,你替我上香吧。”
卓惟津垂眸看到地上斷了半截的線香,心神不安,眼神微微一動,唇瓣稍抖,但還是上前去重新捻了三根線香出來,打起火折子后,點燃了香。
他跪在蒲團上,忽而問江懷瑾,“求什么?”
江懷瑾疲累的眼皮闔上,“若天地神佛知悉,該求年歲倒轉,你不必受我牽連,淪落嶺南數載,異鄉他地,是我對不住你。”
聞言,卓惟津眼角倏然濕潤了,自嘲一笑,“世事無常,哪能希求重來,你不必如此,都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從未冤過你。”
上過香后,卓惟津退過身來,站在一側,靜靜看著江懷瑾狼狽地重新爬到了蒲團旁,他心有不忍,但到嘴的話到底是哽咽在喉嚨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