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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掉的思緒不斷下沉,似是有無數雙手拉拽著他,讓他不斷墜入深淵,過往的回憶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碎掉的鏡子拼湊不起來完整的模樣,照得人七零八碎,面目全非。
但他迷茫片刻后又晃過神來,眼下的情形復雜交錯,江府獲罪,殃及滿門,深陷泥沼中,何人不想尋個生機?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攥住了江懷瑾的衣袖,凄聲問道:“爹,那積玉呢,你那么疼他,難道也不管……”
江懷瑾淡漠地別開了他的拉扯,側過身去,“他自絕于我,便是斷了父子情分,今時今日,皆是他咎由自取?!?
江池新知道,江懷瑾對于當年江扶舟求陛下賜婚一事耿耿于懷。他素來耿介清正,家風整肅,豈能容得下離經叛道,聲名狼藉,受天下人口誅筆伐的江扶舟。
愛之深,恨之切,自那以后,江懷瑾便再不見江扶舟了,江府大門緊閉,哪怕他在外跪地求了許久都不得而見。
手中落了一場空,江池新不住發怔,撐著的身軀也頓住。在沉痛之余,心間一隅的灰暗之處涌上難以言喻的歡欣。他原以為再過幾年父親就會原諒積玉,沒曾想會有一日,父親在積玉和他之間,會選擇舍棄積玉。
江懷瑾居高臨下,淡然的目光掃過了江池新的神情,不過幾息之間,他不再看他,“言盡于此,你自己拿主意吧?!?
看到江懷瑾抬步走出去的單薄背影,江池新忽而喚住了他,“爹——”
聞言,江懷瑾的腳步稍停了一下,卻未回過頭來,只聽江池新哽聲道:“您會留下陪我嗎?”
“天知道?!?
書房的門倏而關上,昏暗的天色從窗臺漸漸隱沒,沉黑的屋內再見不到半分光亮。
繞過了幾個廊道和月洞門,江懷瑾走到了后院的寢屋內,長風吹起他的衣擺,燈籠打照下來的光漫過他的肩,他負手而立,面容肅冷。
站在臺階上,他遙遙看向了院內青石欄圍著的那棵百年古樹,枝繁葉茂,郁郁蔥蔥,皎白的月光透過樹縫疏疏然灑落在石上,溫涼如水,襯得院中格外僻靜。
自從江府戒嚴待罪后,恐怖悚然的氣息就縈繞在府宅之內,人人的臉上盡是愁苦之色,人心浮動,焦躁不安,有門路沒門路的都心急如焚。
焦急的腳步聲傳來,面色慘淡的侍女走了過來,看到江懷瑾在門前站著凝思,她俯身行了個禮,聲音盡量平穩,“大人,這是夫人的藥?!?
江懷瑾自然地接過了藥碗,溫聲道:“我來吧,你們先下去。”
說罷后,他推開門扉,繞過三扇松柏梅蘭紋屏風,看到了床榻帷幔中躺著的云辭鏡,遣屋內的侍女都出去后,他端著藥碗坐到了床沿,苦澀的藥氣彌散在此間。
江懷瑾悉心扶著已經沒甚氣力的云辭鏡起身,安放了幾個軟枕在她身后,替她梳好散亂的烏發,掖了掖錦被,這才將藥碗里的藥一勺勺喂給她。
云辭鏡蒼白的唇瓣動了動,飲下藥后她的氣色才勉強恢復了些許,但體內積毒日久,到今日她已經再難說出話來,她勉力將手放在了江懷瑾的手背上,泛著青白的指節想要寫什么,卻難以成筆。
“那個孩子還在嗎?”
江懷瑾拿起了素白的錦帕為她擦了下沾上藥的唇角,似是不經意地提起,看到云辭鏡眼底涌動著的復雜情緒,他捏著錦帕的力道重了幾分,“他不在了。”
“想我江懷瑾多年宦海沉浮,蹉跎一生,子息凋零,是我誤了你?!?
聽到這話,云辭鏡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顫,眼中的光灰暗了些,干澀的眼角發紅,嘶啞的喉嚨拼命想要發出些聲音,卻只有幾聲重咳,血色全無。
她知道他問的是他們兩人的親生孩子,這么些年了,她也在尋他,自從知道那孩子出生就被偷換后,她心如刀割,日日剜心刺骨,看著扶舟一日日長大,她也時常想,那個孩子身在何方。
江懷瑾替她別過鬢邊的頭發,“世事無常,我從未怪過你。你身上這毒,是他威脅你的吧,能讓你心甘情愿服毒,唯有那個孩子和積玉?!?
云辭鏡看著江懷瑾,能窺見他眼中深沉的癲狂和克制的平靜,以至于他此時坐在床沿,亦讓人感到驚懼,但相伴多年,她更多能感受到的是心疼和無可奈何的哀默。
她知曉江懷瑾的性子,也知道他最疼愛的就是積玉,這些年來捧在手心里悉心教導,現在積玉房中還放著幼時他給他做許多擺件和木偶,哪怕積玉不愿讀書舉業,他也從來不會勉強他,而是讓他隨性自如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