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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人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便大著膽子說,“當年我就說,陸云袖不可能做上正四品的位置,說到底就是一個女子,學識才干再好又有什么用。別看她現在得了東風,做了刑部郎中,可得罪的人不少。法場這一出事,多少同僚恨她入骨。本來人殺都殺了,非要掀起波瀾來。金閣老有多少門生是刑部出身,等著吧,她沒什么好日子。”
剛才說話的那人幽幽看他一眼,“陸云袖本來就不受待見,不然也不會屢有政績今年才升個五品。要我說,她這一生才真的令人欽佩。當年她被誣告殺夫,身陷囹圄卻心智頗堅,酷刑加諸也不改其志,案子到了大理寺覆審她硬生生憑借一張利嘴指出了諸多疑點和破綻,還驚動了宣憫太子和關大人。案子得以再次打回刑部重審,關大人親自搜集了人證口供才還了她清白,為此也是得罪了不少同僚。遭此劫難,她卻能重振旗鼓,投身科舉,石破天驚的一筆,舉國矚目。就是官運不好,這些年官場浮沉,名氣大、才干卓異,還只是一個六品主事。”
聽得另外一人是眉頭緊皺,“你到底是站哪邊的,別忘了,現在大理寺左少卿是任平江,雖都是關大人的徒弟,但他倆是面和心不和。今日陸云袖來大理寺可把我嚇一跳,任平江前幾日就大發雷霆,現在碰一起還不得炸開來。”
“我哪邊都不站,就事論事罷了。我還記得當年我在刑部的時候,堂官高升卻將爛攤子一把推給了我,我險些身家不保,求告無門,萬念俱灰之際還是陸云袖審察詳情,呈堂證供,才讓我免受劫難。就憑這一點,我不能背后道她是非”但他也不想跟同僚太多爭論這個,于是低頭思索了一下,“奇怪,不是說關大人今日回大理寺嗎?怎么還沒來?告假多月了,大家還以為他老人家要隱退了。”
徐方謹聽八卦聽得是津津有味,轉頭的時候卻看到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鉛青色流水紋道袍,一捋白胡子,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一瞬間可把徐方謹嚇了一跳,再轉頭看剛才敘話的兩個官吏也走遠不見了。
“剛才他們說的話你可聽了?”老人家扶著廊柱坐了下來,面上和善,笑起來像是彌勒佛,滾遠的肚子特別有佛相。
徐方謹老實點頭,眼睛卻在不住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老人一捋胡須,另一只手揉了揉腿,似是沒在意徐方謹的打量,“你聽了一耳朵,覺得關大人更看重誰?”
徐方謹滿腦子的困惑,這不是剛剛兩人一開始問的問題嗎?到最后都沒聽到個結果。他沉思了一會,斟酌著用詞,“都是同門,自然沒有偏心的理。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做的事更符合心意,便會有所偏斜。”
他抬眸,目光灼灼,“近日浙江這個案件里,陸大人救了含冤的百姓,卻也得罪了同門和同僚,步履維艱,關大人這是左右為難。”
聽到這個答案,老人的眼眸略過幾道光,樂呵呵地笑道“你這個滑頭,倒是兩頭都不沾。”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打轉在徐方謹身上,極其敏銳的鼻子聞到了燒餅的香味。
徐方謹將懷里的油紙包著的燒餅掏出來一張遞給了老人,他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心滿意足地穩當著。
“任大人和陸大人是師兄妹,各種恩怨旁人誰能說清道明呢?這件事還得看師傅如何處置了,你是說不是,關大人?”
關匡愚無奈一笑,咬了一口燒餅,嘴里含糊,“果然是林老頭帶出來的人,一樣的狡猾。不過你也不是旁人了,今日起你就是這兩人的師弟了。”
“果然人情債難還,我都七十的人了,還要收關門弟子,林老頭這個人真不厚道。”他晃了晃手頭的燒餅,“這個就當你的束脩了。”
徐方謹怔楞住了,似是沒有想到會有今日這一出的發展。
“怎么,林老頭沒跟你說?還是不愿意做我徒弟?”見他沒反應過來,關匡愚又半開玩笑地提起他剛剛說的話,“不過你也說得對,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是后來的,就別指望著我會待你超過你師兄師姐了。”
“不敢不敢。”徐方謹立刻站了起來,扶著要起來的關匡愚站穩,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林大人這一招先斬后奏可是半點音訊都沒有。
但很快他心底里的感激無以言表,跟著林大人四年,他從來沒有問過他的過往和將來的打算,而是嚴苛地教他讀書作文,為人處世,得知徐方謹要來京都后,又默默寫信讓關大人收他做弟子。刑部理天下刑名,而大理寺駁正覆審,許多案件的卷宗都收錄齊備,或許日后能用上。
“師父,你去哪?”徐方謹從善如流,很快進入了身份。
關匡愚卻沒走,站定下來好好看了眼徐方謹,“有人說你同扶舟長得有幾分像,我看未必,你們骨相不同。日后也不必聽些流言蜚語,踏踏實實做事。”
一句骨相讓徐方謹的眸光凝了一瞬,但他打起趣來,“怎么敢攀扯小侯爺,我就是一個窮書生,身無長物,手無縛雞之力。”
關匡愚點到為止,也不再說什么,就只讓徐方謹跟著過去見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