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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程晏黎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江時愿那雙總是漾著狡黠笑意的杏眸倏然圓睜,連呼吸都忘了,難以置信地瞪著身旁的男人,仿佛一副見了鬼的吃驚樣。
“程晏黎,你……你瘋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尾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程晏黎面不改色,甚至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下袖扣的位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去酒店。”
他微微抬了下眉,那雙深邃冷沉的眼眸鎖住江時愿,帶著某種危險的探詢:“不是你要我證明的么?”
低醇的聲線在密閉空間里顯得格外厚重,帶著磨砂質感的暗磁,每一個字都敲在心尖上。
前座的陳默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透過后視鏡飛快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形,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地升起了完全隔音的擋板,車輛依舊平穩地向前行駛。
“我...我那是開玩笑的!”江時愿掐了下包包,臉頰不受控制地泛紅,“你聽不懂玩笑話嗎?”
這狗男人平時惜字如金,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給,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附身了?!
“我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程晏黎傾身逼近,手臂隨意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個無形的囚籠。
他瞇了瞇眼:“還是說,江小姐只會口頭上逞強?”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江時愿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抹冷冽的雪松尾調,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艾氣息,強勢地侵占了她的呼吸。近到能看清他瞳孔深處化不開的濃墨,直直看過來時,莫名讓人心口一緊,那種凌厲中透出的隱忍與冷靜,就像一把藏鋒的刀,冷冽、矜貴,卻又帶著危險的性感。
江時愿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想向后躲,脊背卻直接抵上了男人結實的小臂。那隔著西裝面料的溫熱觸感,讓她像被電流擊中般猛地挺直脊背,卻恰好迎上男人更進一步地逼近。
她的呼吸徹底停滯,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響,撞得耳膜嗡嗡作響,狹窄的空間里,只剩下兩人交織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江時愿只覺得渾身燥熱,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裙擺。直到對上男人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玩味,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夾雜著說不清的羞惱涌上心頭,江時愿猛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試圖將他推開:“程晏黎你混蛋!誰要跟你去酒店!我要下車!”
可她的力氣在他面前不過是蚍蜉撼樹。手腕被他輕而易舉地握住,溫熱的掌心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卻又克制地沒有弄疼她。
那觸感像是帶著電流,從相貼的肌膚一路竄到心尖。
quot;剛才不是還很囂張?quot;他低沉的嗓音里帶著明顯的揶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quot;這就怕了?quot;quot;誰、誰怕了!quot;江時愿梗著脖子強撐,聲音卻不爭氣地發顫,quot;我就是不想跟你去!quot;“為什么?”
程晏黎故意追問,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讓江時愿更加氣結。
“因為......”江時愿腦袋咣了一下,脫口而出:“因為我不喜歡酒店!而且現在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你、你簡直有病!”
看著她語無倫次、臉頰緋紅的模樣,程晏黎眼底的笑意終于掩飾不住,低低地哂笑了聲,帶著難得的愉悅。
程晏黎松開她的手,從容地坐回原位,整理著被她抓出褶皺的襯衫前襟,恢復了那副矜貴從容的模樣。
“放心,只是順路去酒店接一位從京市來的中醫,正好一起去給爺爺會診。”
江時愿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你……”她眨了眨眼,終于意識到自己被他耍了,“你耍我?!”
“我只是說了去酒店,是江小姐自己想象力太豐富。”他說的從容不迫,凝墨般的眸色讓人看不出情緒。
“程!晏!黎!”江時愿氣得直接撲過去,掄起拳頭就要捶他,卻被他早有預料地再次握住手腕。
“別鬧。”程晏黎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像是只被惹急了要撓人的貓,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爺爺還在等我們。”
這句話成功讓江時愿冷靜下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抽回手,挪到離他最遠的座位角落,抱著手臂看向窗外,用后腦勺明確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程晏黎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輕笑意聲,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只在酒店門口短暫停留。
江時愿親眼看著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中醫在助理陪同下上了后面那輛賓利,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下來。
程晏黎是真的來接醫生,不是騙她去....開房。
她也不知道在警惕什么,不錯眼地暗中探頭,恰巧撞見和中醫寒暄完返回的程晏黎,心口沒來由地一跳,她慌忙收回視線,又虛張聲勢般給了他一個嗔怪的白眼。
程晏黎坐進車內,隨手解開西裝扣子,難得有閑情逸致地打趣她:“怎么,沒帶你進酒店,失望了?”
“......?”
江時愿不可置信地睜圓了杏眸,“誰失望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失望了?”
有一瞬間,江時愿都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人穿了,這狗男人平時不是一副跩上天的臭臉樣嗎?怎么今天這么不要臉,說出的話氣死人!
程晏黎勾起唇角,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戳心:“哦,我兩只眼睛看到了。”
“你簡直是有病!”江時愿氣得雙頰緋紅,“你還是別說話了,當個安靜的雕塑最合適!”
她憤憤地偏過頭看向車窗,深色的車窗玻璃像一面朦朧的鏡子,清晰地倒映出身后男人的輪廓。
昏暗的光線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挺拔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還有利落分明的下頜線。即便只是倒影,也難掩他那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江時愿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確實生了一副好皮相。下一秒她又立馬清醒過來,暗罵自己沒出息。
狗男人臭不要臉,長得沒她美,想得倒還挺美!
——車子平穩駛入私立醫院專屬區域,最終停在一棟雅致的獨棟樓前。
這是一家并不普通的私立醫院,而是程氏旗下控股的僅對極少數特定階層開放的醫療康養中心。這里沒有嘈雜的人流,沒有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空氣里彌漫著經過精心調制的舒緩香氛。
程晏黎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難得紳士地為江時愿拉開車門。
江時愿還記著車上被他戲弄的仇,故意端坐著不動:“程總親自開門,我可擔待不起。”
她今天沒有化妝,天生膚白貌美,小小的臉上五官很是明艷清透。乍一看乖巧純真,耍起脾氣來又顯出稍許風情。
程晏黎看了眼,大約是這只花瓶太過耀眼,他語氣難得沒有冷硬:“別鬧。”
江時愿慢悠悠地抬起眼,故意把手中的包包遞給他:“程總,幫個忙?”
程晏黎看著她那雙寫著“我就是要作”的眼睛,沉默一瞬,伸手接過了那只小巧的鏈條包。
江時愿這才不情不愿地將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車,卻故意團巴下他一絲不茍的袖口,像是在宣泄不滿。
“哎呀,不好意思。”她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語氣卻毫無歉意。
程晏黎垂眸看了眼袖子上的痕跡,再抬眼時,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下氣:“走吧。”
一直候在門口的老管家鐘叔遠遠看見這一幕,眼底劃過一抹驚愕。
他在程家待了大半輩子,是看著程晏黎長大的,何曾見過這位冷心冷面的四少對人這般耐心?
往日里,就連那些叔伯長輩稍有忤逆,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打壓。沒想到四少居然對江小姐如此...遷就?
他按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快步迎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四少,江小姐,老爺子和其他先生太太們都在樓上。”
“鐘叔,”江時愿卻停下腳步,笑吟吟地望向他,那雙明亮的眼眸里透著真切的關心,“您最近膝蓋好些了嗎?上次聽您說下雨天會酸疼,我讓人找了些溫經通絡的艾灸貼,回頭給您送來。”
鐘叔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那雙看盡人情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動容:“勞江小姐掛心了。老毛病了,已經好多了,難為您還放在心上。”
他看著眼前明眸皓齒的女孩,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扎著小辮子跟在她外公身邊的小女娃。
那時候,她總會仰著白白凈凈的小臉,甜甜地喊他。還會把舍不得吃的糖果悄悄塞進他的口袋里。
時光荏苒,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那份善良純粹的心性卻絲毫未變。
“您跟我還客氣什么呀,”江時愿語氣輕快,又不失禮儀:“我外公以前就常念叨,說程爺爺身邊多虧有您這位老朋友幫襯著呢。”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表達了親近,又將這份關心歸于兩家世交的情誼,絲毫不讓人感到負擔。
鐘叔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容里多了幾分暖意,他側身引路:“那就多些江小姐了。老爺子見到您,一定很高興。”
他看著走在程晏黎身側,姿態從容、巧笑倩兮的江時愿,心底不由地暗嘆:難怪老爺子鐵了心要撮合兩人,也難怪連四少這樣冷情的人都動容了…
這般玲瓏剔透、心地純善的可人兒,誰會不喜歡呢?
……
一行人乘坐專屬電梯上樓,電梯四周鑲嵌著光可鑒人的香檳金色金屬板,頭頂水晶燈的光線折射出溫柔光暈。
江時愿站在程晏黎身側,目光卻不自覺地被眼前電梯壁上清晰的倒影吸引。她今天只穿了件簡單的連衣裙,臉上脂粉未施,長發隨意攏在肩后。
整個人看起來素凈又溫柔,跟她平時的風格截然不同。
江時愿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借著清晰的壁面打量自己的側影,指尖悄悄將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別到耳后,發絲不經意間從肩頭滑落擦過程晏黎的西裝。
暖光流淌在江時愿細膩的肌膚上,將未施粉黛的小臉襯得格外瑩潤,連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她真好看,就是這身打扮實在太隨意了。
程晏黎站在她身旁的位置,目光平靜地落在電梯壁上,精準地捕捉到落在他胳膊上的發絲。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鏡中映出的身影。那件淺紫色連衣裙意外地貼合她的身形,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優美的弧度。
裙擺下那雙筆直的小腿泛著細膩的光澤,隨著她不安分的動作,裙擺輕輕搖曳,像一朵在晨風中顫動的紫羅蘭。
他想到前幾次見到她時的模樣,有性感魅惑的、嬌俏嫵媚的還有如今這溫柔可愛的。
程晏黎眉心微擰。
不理解,一個女人怎么會有如此多的風格。
“......”就在這時,鏡中的江時愿突然抬起眼。
四目相對。
江時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轉身問他:“程晏黎,你說我穿這身去見程爺爺會不會太隨意了?看起來怪怪的。”
程晏黎垂眸看著她焦急的小臉,語氣平淡:“不怪。”
江時愿剛要松口氣,就聽見他慢條斯理地補充:“比你以前穿的好多了。”
“你什么意思?”江時愿整個人都不好了,小臉氣得緋紅:“你說我以前穿的不好看?”
程晏黎揉了下眉心,好像嫌她鬧騰,不等他開口解釋,梯發出quot;叮quot;的一聲輕響。
金屬門無聲滑開,醫院走廊的光線涌了進來。
程晏黎率先邁步而出。在經過她身邊時,他忽然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都很好。”
江時愿并不領他的情,狠狠瞪了眼他,才邁步出門。
推開 vip 病房門,寬敞的套房客廳里果然坐滿了人。
程晏黎的二叔三叔兩家,以及幾位堂兄妹,個個衣著光鮮,珠光寶氣,仿佛不是來探病,而是來赴一場盛宴。
江時愿一時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她感覺身旁的程晏黎在見到這些人后,氣壓明顯的冷了下來。
她側頭看了眼身旁人,男人那雙尤為漂亮的眼眸黎,淡漠銳利的視線足以讓人骨縫發寒。
江時愿皺了皺眉,跟著走了進去。她跟程家其他人不熟,外公很少會去程家拜訪,他和程老爺子是君子之交,見面一般都是約在外面的會所釣魚和喝茶。
她偶爾也會跟去,以至于到現在她也只是跟程老爺子熟悉,程家其他人她都不咋打交道。
她今天素面朝天,身上也只穿了件淺紫色的碎花長裙,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跟滿室的精致華服相比,她這身裝扮確實顯得過于日常甚至寡淡。
二嬸挑剔的目光上下掃視江時愿,“喲,江小姐來了?這...怎么連妝都不化就來了?”
她故意頓了頓,尾音上揚,“是不是一聽老爺子住院了,心里著急,連最基本的體面都顧不上了?”
她刻意加重了“太著急”三個字,就差直說江時愿是急著來巴結人了。
三叔的女兒,程家五小姐程琳也跟著掩嘴輕笑:“二嬸,您別這么說。也許江小姐是覺得,在自家人面前不用講究呢?不過...”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穿得這么隨便來見爺爺,是不是有點不太尊重啊?”
二嬸輕嗤一聲:“誰跟她是自家人?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倒是比誰都積極。”
江時愿原本還帶著淺笑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不等她開口,一個不帶情緒淡漠得讓人驟然如追冰窟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