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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雍正五年的春,來得又輕又穩。
宮墻內的垂柳才剛抽出些鵝黃的嫩芽,空氣里還裹著未散盡的料峭寒意,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的八旗選秀已無可避免地成為了京城內外最熱鬧的關注所在。
體元殿早已被灑掃潔凈,布置得肅穆端嚴。鎏金寶座設于殿北正中高階之上,明黃緞褥鋪陳,兩側設稍矮的雕花座椅。殿內焚著清雅的檀香,氣息寧神,盡顯天子氣派。
辰時正,皇帝鑾輿至。胤禛身著石青色常服袍,外罩貂皮端罩,神色是一貫的沉靜,細看之下,眉宇間帶著連日批閱奏章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銳利。
他緩步登上寶座,端正坐下。隨后,皇后烏拉那拉氏與貴妃年嘉瑤也各自落座于兩側。
烏拉那拉皇后穿著香色緞繡八團花卉吉服袍,頭戴鈿子,儀態端凝持重;年嘉瑤則是一身湖藍色緞繡蘭花紋便袍,同樣梳著鈿子頭,簪戴了些簡單而不失貴氣的點翠首飾,妝容得體,面色平和。
內務府總管大臣、負責選秀事宜的官員們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殿內兩側,偌大的殿堂,幾乎落針可聞。
“開始吧。”胤禛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殿內。
總管太監蘇培盛躬身領命,尖細通傳的聲音一層層遞出殿外:“引秀女入殿——”先是正黃旗的秀女。六人一班,由引領太監導引著,低眉順目,邁著被反復教導過的、大小一致的步子,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在指定的朱漆地板位置站定,齊齊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整齊劃一,衣裙摩擦的窸窣聲都微不可聞。
“抬起頭來。”烏拉那拉皇后溫和的聲音響起,這是慣例。秀女們依言微微抬頭,目光依舊恭敬地垂落在地面尺余之前,不敢直視御容。
胤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年輕姣好的面孔,大多緊張得面色發白,或努力維持鎮定卻仍指尖微顫。他并不急于發問,只靜靜看著。皇后則依照名冊,詢問前排一名秀女的姓氏年歲、父兄官職。那秀女聲音細若蚊蚋,雖有些顫抖,倒也答得清楚。
這般問過兩三人,胤禛忽然開口,點了中間一名穿著水綠色旗袍的秀女:“鑲黃旗伊爾根覺羅氏?”
那秀女明顯一驚,連忙更恭敬地俯身:“奴才在。”
“你父親在工部辦事,前些日子永定河修繕的條陳,是他上的?”胤禛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伊爾根覺羅氏臉色白了白,顯然沒想到皇帝會知曉此事,且在此刻問起,緊張得聲音都有些變調:“回皇上,是......是奴才阿瑪。阿瑪常說,河工事關民生,不敢不盡心......”“條陳寫得尚可,有幾處考量還算周到。”胤禛打斷她,只評點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說,抬手示意繼續。
雖只是簡單兩句,卻讓那秀女乃至后面待選的人都心弦繃得更緊。皇帝并非只是看看模樣,他是真的會留意家世背景,乃至父兄的政績官聲。
一班退下,又一班進來。流程周而復始,胤禛大多時候沉默,只在看到熟悉或感興趣的姓氏時,才偶爾問上一兩句,或關于其父兄的差事,或問一句讀過什么書、可習女紅騎射。
烏拉那拉皇后則主要負責詢問家世細節、女子德容,問題細致而溫和。
年嘉瑤端坐一旁,話語極少,目光卻沉靜地掠過每一位秀女,心中默默比對著可能出現的那些在史書上留有筆墨的女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只聞問話聲、應答聲,以及太監唱喏“留牌”或“撂牌子”的聲音。留牌者,名字記于名冊,命運待定;撂牌子者,叩頭謝恩退出,可自行婚配。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期待與不安。
又一輪秀女入殿。
年嘉瑤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其中兩人身上。靠左的一位,身著淺碧色緞繡玉蘭花紋旗袍,身姿纖柔,皮膚白皙,低眉斂目時自帶一股楚楚動人的韻致,正是員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
靠右的一位則穿著鵝黃色纏枝蓮紋便袍,她的容貌清秀,舉止顯得格外沉穩靜氣,是佐領訥爾布之女那拉淑敏。
這兩位便是為皇四子弘歷看好的側福晉人選了。弘歷嫡福晉早已定下富察靜姝,側室不求家世格外顯赫,但須品性端良,能輔佐嫡室,安定后院。高楚楚溫柔和順,那拉淑敏穩重識禮,都是上選。
烏拉那拉皇后照例先問了家世。高楚楚聲音柔婉,答話清晰,提到父親官職時,言語間流露出自然的敬慕。胤禛看向她,道:“高斌是內務府主事,辦事頗有實效。”
高楚楚微微一愣,隨即恭敬答道:“奴才叩謝皇上隆恩。回皇上,阿瑪公事繁忙,奴才也鮮少見到他。但阿瑪常說,為內務府主事一任,當思皇上重托,為主子辦事。”
她語氣誠懇,雖帶緊張,但言辭有物,并非全然的空談。
胤禛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未置可否,轉向那拉淑敏:“訥爾布在侍衛處當差勤勉,你兄長也在鑾儀衛?”
那拉淑敏穩穩一禮,聲音平和:“回皇上,奴才兄長確在鑾儀衛行走。阿瑪常教導兄長與奴才,侍衛之職,貴在忠謹篤實,盡心王事,外威儀而內惕厲。”
“嗯。”胤禛淡淡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兩人,對皇后道,“記名吧。”
皇后溫聲應“是”。太監立刻唱道:“鑲黃旗員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留牌。正黃旗佐領訥爾布之女那拉淑敏,留牌。”
兩位少女深深叩首謝恩,姿態比方才更多了幾分謹慎的喜意,款款退下。
年嘉瑤心中微定,果然優秀的女子最終都會被選入宮中,甚至都不需要她勸說,胤禛就已經有選為兒子侍妾的意思了。
接下來幾班,也有門第相當、容貌出眾者被留牌,多是充盈后宮或指婚宗室的人選。殿內氣氛稍顯凝滯,直到新一班秀女步入。
年嘉瑤幾乎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吳扎庫秋月站在這一班的第二位。
她穿著一身蓮青色暗花綢旗袍,滾著素雅的月白緞邊,梳著一絲不茍的小兩把頭,只簪了兩朵絨花并一支簡素的銀簪,臉上薄施脂粉。她低眉順目,行禮的動作標準到位,與周遭秀女并無二致,但那股子挺直的脊背和沉靜中隱隱透出的精氣神,還是讓年嘉瑤在心底微笑了一下。
這孩子,到底是將門出身,藏不住那份根骨里的颯爽。
皇后依例問了她父兄官職,秋月應答清晰,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旁人多了一瞬。他自然記得這個丫頭,春日宴上的爭吵,承德秋狝的比試,乃至貴妃偶爾的提及,都給了他不少印象。
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吳扎庫布蘭泰之女,你父兄皆在軍中?”
“回皇上,是。阿瑪現任正黃旗漢軍副都統,兄長在驍騎營效力。”秋月答道。
“朕聽聞,你自幼習練騎射?”胤禛問道,這話問得有些出人意料,并非尋常選秀會涉及的內容。
秋月似乎也微微一頓,旋即坦然應道:“奴才慚愧,確隨父兄略學過些弓馬,只是皮毛功夫,不敢稱‘習練’。”
“皮毛功夫?”胤禛語氣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興味,“能開幾力弓,騎術如何?”
殿內更加安靜了,連皇后都略微側目。年嘉瑤心中一動,知道皇帝這是有心考量,也是給秋月一個表現的機會。
秋月深吸一口氣,依舊垂著眼,聲音卻穩了許多:“奴才力氣有限,常用的是五六力的弓,準頭尚可。騎術......奴才愚鈍,只知握緊韁繩,控穩馬身,于苑囿中跑跑尚可,不敢言精。”
她沒有夸耀,也沒有過于謙卑,回答得樸實,卻正好符合將門女子應有的模樣,也避開了“女子擅騎射是否合宜”可能帶來的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