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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雍正四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遲緩。正月里的寒氣還未散盡,朝堂之上,一股更為凜冽的暗流卻已開始洶涌碰撞。
青海大捷的余溫猶在,年羹堯受圣眷如日中天。他并未如常駐京享清福,而是被皇帝委以重任再度外放,實授川陜總督,并兼管西北軍務(wù)糧餉,權(quán)柄之重,一時無兩,堪稱西北之王。其門生故舊、依附之輩也隨之水漲船高,遍布要津。
而另一邊,隆科多作為皇帝舅舅,又是從潛龍時期就擁立胤禛的重臣。他身兼步軍統(tǒng)領(lǐng)、理藩院尚書等要職,同樣樹大根深,黨羽眾多。
兩位皆是雍正登基初期倚仗的柱石,往日雖有齟齬,但在皇帝強(qiáng)腕之下,尚能維持表面平衡。
然而,權(quán)力的蛋糕只有那么大。當(dāng)利益沖突尖銳到一定程度,表面的和氣便再也維持不住。
導(dǎo)火索源于戶部右侍郎一職的空缺。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侍郎之位至關(guān)重要,乃各方勢力必爭之位。年羹堯欲推舉自己的心腹——原西安知府胡期恒繼任。胡期恒在年羹堯麾下辦事得力,深得其信任,若能入主戶部,無疑將能更方便西北軍需調(diào)撥。
而隆科多則屬意自己的門人——吏部郎中阿爾松阿。阿爾松阿精于算計,擅長理財,在隆科多看來是更合適的人選。且若能安插自己的勢力入主戶部,對鞏固自身和佟府的權(quán)勢、平衡年家的權(quán)利至關(guān)重要。
雙方皆志在必得,私下活動頻繁,互相拆臺。起初兩人還只是暗中較勁,年羹堯畢竟不在京中,無法在皇帝面前委婉進(jìn)言,只能靠寫信舉薦。但隆科多近水樓臺先得月,經(jīng)常在胤禛面前陳述己方人選之優(yōu),暗示對方人選之劣。
年羹堯聽說以后,在西安大罵隆科多無理。但他不在京中又是事實,因此他只有趁著過年的功夫回京,在皇帝面前多活動活動,企圖一舉拿下戶部侍郎的位置。
但皇帝還是遲遲未做決斷,態(tài)并且度曖昧。可雙方的耐心漸漸耗盡,摩擦日漸升級。
年后的第一場大朝,氣氛就已經(jīng)格外凝重了。
年羹堯還沒來得及回西安,自然還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待日常政務(wù)奏畢,隆科多忽然出列,手持奏本,聲音洪亮卻帶著壓抑的怒意:“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彈劾川陜總督、一等公年羹堯,恃功而驕,黷貨營私!”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年羹堯和隆科多身上。年羹堯臉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現(xiàn)。
胤禛端坐御座,面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道:“講。”
隆科多展開奏本,一條條列數(shù):“年羹堯自實授川陜總督以來,以籌措軍需、整飭吏治為名,行斂財之實。其于西安將軍任上便有收受屬下‘孝敬’、‘程儀’等賄銀多達(dá)三萬八千兩之巨!此為其一。”
“其二,其保舉官員,多重私誼而輕公義,凡其門下、舊部,不論賢愚,多予超擢,甚至公然買賣官位。如胡期恒資質(zhì)平平,以逢迎得升遷,竟妄圖覬覦戶部侍郎要職,實乃公器私用,敗壞吏治!”
“其三,年羹堯在西北還截留國家錢糧以充私庫,軍中早有怨言!臣懇請皇上明察,以正綱紀(jì)!”
一條條罪名,直指年羹堯貪墨、結(jié)黨、營私,尤其是“收受賄銀三萬八千兩”,數(shù)目清晰,若查實,便是重罪。
年羹堯聽得怒火中燒,不待皇帝發(fā)問,當(dāng)即出列,厲聲反駁:“陛下!隆科多血口噴人,純屬誣陷!臣自受命以來,夙夜匪懈,所有錢糧出入,皆有賬可查,何來三萬八千兩賄銀?至于胡期恒,他才干突出,廉潔奉公,臣保舉他乃為國薦賢,何來私心?”
他猛地轉(zhuǎn)身,怒視隆科多,聲音陡然拔高,“倒是隆科多你!結(jié)黨營私,把持朝政,排除異己,才是真正的大清蛀蟲!”
他亦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舉過頂:“皇上,臣亦要參奏隆科多!其與已故逆臣阿靈阿、揆敘余黨往來密切,收納其門下逃奴惡仆,暗中勾結(jié),圖謀不軌!且其任步軍統(tǒng)領(lǐng)期間,任用私人,九門提督以下多為其黨羽,京畿防務(wù),幾成其私家之兵!此等行徑,豈是忠臣所為?請皇上明鑒,鏟除奸佞,以安社稷!”
“年羹堯!你休得胡言亂語,竟然還敢反咬一口!”隆科多氣得胡子直抖。
“隆科多!你構(gòu)陷功臣,其心可誅!”年羹堯也就不甘示弱,直白反擊。
兩位權(quán)傾朝野的重臣,就在這莊嚴(yán)肅穆的乾清宮大殿之上,當(dāng)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互相指著鼻子,臉紅脖子粗地爭吵起來。兩人言辭激烈,互揭老底,將往日那些桌面下的齟齬、猜忌、利益沖突徹底撕扯開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夠了!”
一聲冰冷刺骨、蘊(yùn)含著滔天怒意的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殿中。
胤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他面色鐵青,額頭青筋隱現(xiàn),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掃視著下方爭吵的兩人。
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乾清宮上,天子面前,爾等竟如市井潑婦般爭吵撕咬!成何體統(tǒng)!”胤禛的聲音并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每個人心中,“一個是朕的肱股之臣,一個是朕的舅舅!不思同心協(xié)力、輔佐朝政,竟為一己私利互相攻訐。在朝堂上滿口污言穢語,在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朕,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年羹堯與隆科多被這雷霆之怒震懾,齊齊跪倒在地,方才的氣焰瞬間消散大半,只剩下惶恐:“臣惶恐!皇上息怒!”
“息怒?”胤禛走下御階,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心上,“年羹堯!隆科多參你貪墨三萬八千兩,可是屬實?”
年羹堯急忙叩首:“皇上明鑒!絕無此事!此乃隆科多構(gòu)陷!臣愿與他對質(zhì),所有賬目,盡可核查!”
“隆科多!”胤禛又轉(zhuǎn)向另一邊,“年羹堯參你勾結(jié)阿靈阿、揆敘余黨,把持九門,可是屬實?”
隆科多頓了一下,也連連磕頭:“皇上!此乃年羹堯血口噴人!臣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阿靈阿、揆敘乃先帝定罪之人,臣避之唯恐不及,豈會與之勾結(jié)?九門提督人選,皆按例升遷,絕無私心!”
“哼!”胤禛冷哼一聲,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在兩人身上剮過,“沒有實證就敢在朝堂之上肆意彈劾重臣,你們是打量著朕糊涂,還是覺得這大清的江山,是你們可以隨意搬弄是非、黨同伐異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不要以為你們做的事情朕不知道。”
兩人俱是一驚,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年羹堯!”胤禛冷聲道,“你身負(fù)西北重任,當(dāng)以國事為重,謹(jǐn)言慎行,約束部下。舉薦官員,更需出自公心,避嫌遠(yuǎn)疑!豈可授人以柄?今日之事,無論真假,你已失大臣之體!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日!給朕好好想想,何為臣子本分!”
“臣......領(lǐng)旨謝恩。”年羹堯咬牙應(yīng)下,心中憋屈憤懣,卻不敢再辯。
“隆科多!”胤禛又看向另一邊,“你真當(dāng)朕不知道你干得好事?你身為國戚重臣,理當(dāng)為百官表率,和睦同僚。你的家仆牛倫依仗權(quán)勢索取賄賂竟然高達(dá)十萬兩白銀,真當(dāng)朕不知道?”
“臣......臣惶恐!”隆科多連連求饒,“臣不知啊皇上!”
“你不知道?你怎么會不知道!”胤禛冷冷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將死之人,“你的次子玉柱品行惡劣,不僅與阿靈阿逆黨結(jié)交,還收其賄賂,真當(dāng)這些事能瞞得過朕?”
“傳朕旨意,隆科多削太保和一等阿達(dá)哈哈番世職,去阿蘭善等處修城開墾土地,以后不必回京了。”胤禛最后道,“牛倫,斬。”
“謝皇上隆恩。”被徹底戳破兒子的犯罪事實,隆科多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接受現(xiàn)實。
一旁的年羹堯倒是樂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就聽胤禛繼續(xù)道:“年羹堯,管好你的人。”
年羹堯連連應(yīng)“是”。
“戶部侍郎一職。”胤禛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緩緩道,“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議!”這也是明確否決了年羹堯的人選,也掐斷了爭端的直接源頭。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胤禛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其他人也聽好了,若再讓朕聽聞彼此門下有互相攻訐、結(jié)黨營私之事,朕定嚴(yán)懲不貸,決不姑息!退朝!”
說罷,胤禛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心驚膽戰(zhàn)的臣工,以及跪在地上、臉色難看至極的年羹堯與一臉灰白的隆科多。
一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fēng)暴就這樣結(jié)束了,隆科多一家都被胤禛收拾了。隆科多被趕出了京城,怕是以后都不會很難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