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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臨近午時,日光透過雕花窗柩落在御案上。
黃海平弓著身子進來,小心翼翼覷了楚域一眼,試探道:“圣上,內(nèi)務(wù)府傳膳的宮人已經(jīng)到了,可要讓他們進來?”
楚域正垂眸看著案上的那封密信,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御案,聞言,他指尖微微一頓,抬眸看了黃海平一眼,沒吭聲。
黃海平一怔,腦中飛快閃過一絲亮光,笑道:“您今兒個一早還同娘娘說了去瞧她,這眼瞅著時辰不早了,圣上可要擺駕?”
楚域輕輕應(yīng)了一聲,當即站了起來,提步便往外走:“去頤華宮。”
黃海平高高興興應(yīng)了一聲,小跑著便要去備輦。
楚域目光無意間掃過他臉側(cè),見那兩頰還帶著未退的淡紅,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朕不是讓你今兒個不必伺候了么。”
黃海平抬手摸了摸臉頰,嘿嘿一笑:“這點皮肉之痛算什么,奴才就愿意伺候圣上。”
能去頤華宮看圣上吃癟,這樣的機會,他怎么愿意讓給別人。
楚域看他那副殷勤模樣不由得蹙了蹙眉,冷冷睨了他一眼:“多嘴。”
頤華宮花廳中。
午膳擺的精致清淡,桌上幾樣爽口的小菜搭配著清蒸魚羹,另循著蘇月瀠的口味做了盞桂花藕粉甜羹,清甜的香氣氤氳在整個花廳。
蘇月瀠半倚在軟榻上,面上恢復了幾分紅潤,眉眼間卻依舊有些倦色。
她手中端著那盞甜湯,慢條斯理舀了一勺,湊至唇邊輕抿一口。
春和瞅著空隙替她布菜,心中舒了一口氣,娘娘如今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生氣,雖也是清清冷冷的樣子,可叫人看著高興不少。
正用著膳,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齊刷刷的請安聲。
蘇月瀠眼皮都沒掀一下,只將勺子輕輕擱在盞邊,語氣平淡道:“有些涼了。”
春和應(yīng)了一聲,正要去換,簾子便被掀開。
楚域快步踏了進來,一身玄色的錦袍,金線繡的祥云龍紋在日光下隱隱有流光閃現(xiàn)。
他額上系了條同色鎏金的抹額,整個人清爽不少。
一入內(nèi)室,楚域的目光便黏在蘇月瀠面上,走至她身邊坐下,掃了眼那盞半涼的藕粉,語氣不疾不徐:“岐山說,這藕粉不宜克化,還是少用得好。”
蘇月瀠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輕哼一聲,聽不出什么喜怒。
楚域摸了摸鼻尖,神色不變,伸手拿過宮人新上的碗碟,捏著玉箸替她夾了一只蝦餃:“朕記得你往日最愛吃這個。”
蘇月瀠沒動那蝦餃,自己另夾了一只,小口小口吃著。
楚域眸色沉了沉,微微一嘆:“溶溶,你要同朕慪氣到什么時候。”
蘇月瀠指尖微微一頓,偏頭看他:“就許圣上同妾慪氣,就不許妾同圣上慪氣?”
楚域一噎,抿唇道:“朕不是這個意思。”
話落,他又抬手將春和召來,細細問了一遍蘇月瀠的日常起居,聽聞她吃的香睡得好才放心。
黃海平見圣上自打坐下便只顧著給娘娘布菜,自個兒連筷子都沒動一下,心里急得跟貓抓似的。
他輕咳一聲,故意當著蘇月瀠的面道:“圣上,您也多少用些吧,這一早起來就批了那么多折子,再不吃點東西,身子如何撐得住。”
楚域沒接話,垂眸看著桌上的菜,神色淡淡。
蘇月瀠正低頭喝湯,聽見這話,眼睫輕輕一動,終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楚域捕捉得極快,當即改了主意,他指尖微頓,若無其事地拾起玉箸,從那一桌子的珍饈中夾了一片清炒藕片,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藕片清淡爽口,本不該有什么味道。
可才嚼了一下,楚域喉結(jié)猛地一緊,一股反胃的惡心感自胃里翻涌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眉心極輕地蹙了一瞬,下一刻卻還是強撐著要咽下去。
蘇月瀠側(cè)眸,目光落在楚域臉上。
“唔——”
楚域驟然偏過頭,尚未來得及起身,便將那口藕片盡數(shù)吐在了一旁的空碟中。
雖說動作極快,卻也難免狼狽。
黃海平臉色一白,忙吩咐宮人取了漱口的茶盞來。
楚域臉色有些難看,飛快漱了兩次口,命人將那碟子撤了下去,又吩咐宮人開窗打扇,將飯菜味都驅(qū)了個一干二凈。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蘇月瀠嗓音關(guān)切道:“可有什么不適?”
蘇月瀠瞇了瞇眸子,頭一回認真打量起楚域,二人先前許久不見,昨夜又經(jīng)歷了那檔子事,到現(xiàn)在她都沒好好看過楚域。
楚域較之先前清減不少,就連原本鋒利的眉目下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倦。
蘇月瀠抿了抿唇,終是心軟道:“春和,去請岐院正過來一趟。”
黃海平聞言,心中一喜。
楚域眉心一蹙,正要開口,卻見蘇月瀠臉色淡了幾分,他識趣地將未盡之語生生咽回腹中,輕聲解釋道:“溶溶別擔心,朕不過是近日胃口不大好。”
蘇月瀠沒看他,垂眸繼續(xù)用膳,待將口中的湯汁咽了下去,才淡聲道:“圣上是九五之尊,若在頤華宮出了什么差池,妾豈非成了罪人。”
話說的冠冕堂皇,可楚域分明瞧見,她握著玉箸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
楚域望著她側(cè)臉,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春和去的極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岐山便匆匆而至,剛一行禮就聽見楚域輕聲道:“岐院正不必多禮。”
岐山有些詫異,抬眸掃了楚域一眼,便見其含笑看著自己,忍不住脊背一涼。
蘇月瀠用完膳,整個人倚在軟榻上,沖岐山頷首示意。
岐山心中一動,跪坐在榻側(cè),指尖搭上楚域腕脈。
脈相雖是虛浮,卻也沒了前些時候的燈盡油枯之感。
楚域的情況岐山最了解不過,雖是有些食不下咽,也不能寐,可圣上心結(jié)已解,大男人家的少吃幾口,少睡幾個時辰算不得什么。
偏偏此刻殿內(nèi)氣氛微妙,岐山眸光在二人之間逡巡片刻,忽地心念一轉(zhuǎn)。
他定了定神,臉色當即有些難看,換了只手再探,語氣沉重:“圣上這癥狀,老臣早就說過,郁結(jié)于心,氣血兩虧。”
楚域微微蹙眉,冷聲道:“貴妃跟前說什么胡話,朕不過是胃口差些,當?shù)檬裁词拢俊?
岐山若不是瞥見楚域微勾的指尖險些就當了真,他當即噤聲。
便見蘇月瀠睨了楚域一眼,轉(zhuǎn)頭沖岐山溫聲道:“岐院正不必顧忌,照實說就是。”
岐山這才開口:“若只是胃口差,不止于此,可圣上分明是思慮過重...這...”
他咬牙道:“啟稟娘娘,自萬壽節(jié)后,圣上幾乎夜夜輾轉(zhuǎn),心血耗盡,幾回吐血,最嚴重之時已至燈盡油枯,臣斗膽,還請娘娘千萬看顧著圣上一些,實在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黃海平暗自瞥了楚域一眼。
果然,待岐山說完后,楚域才沉了臉色,警告道:“岐山。”
聲音不高,卻透露出一股寒意。
岐山當即垂首:“臣失言。”
蘇月瀠臉色有些難看:“去開方子吧。”
岐山應(yīng)聲,起身退至一旁寫著藥方。
楚域抬眸看她,嗓音有些委屈:“岐山總愛危言聳聽,溶溶別信他的。”
蘇月瀠冷下臉,睨著楚域道:“妾還不想孩子一落地便沒了父親。”
她自然知道岐山的話有幾分演的成分,可偏生楚域這樣子也做不了假,只是輕些重些的區(qū)別。
楚域喉結(jié)一動,忽地笑了一下:“朕一想到你惱著朕,夜里就睡不著,若是你肯同朕說說話,興許就好了。”
他有些無意道:“只是朕做錯了事,溶溶不愿搭理朕,也是應(yīng)該的。”
“朕這身子從前在邊關(guān)的風里雪里都熬過,沒那么嬌貴,你不必為朕費心。”
蘇月瀠抿著唇,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楚域面上。
她頭一回知道,原來楚域那些日子,也這般難熬。
楚域自然沒放過這一幕,眸中瞬間掠過一絲亮光,忽地抬手將眾人都屏退下去。
窗外日光傾落,殿中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楚域從袖中抽出那封密信,放在蘇月瀠面前的案幾上:“這信是今兒個一早呈于御前的。”
他嗓音微微一冷:“檢舉姬明弦通敵叛國。”
蘇月瀠心中猛地一震,當即便要開口,卻被楚域大掌拍了拍手背:“你放心,朕沒信。”
“不過朕召了姬明弦入京,想將背后之人一網(wǎng)打盡,你莫要多想。”
蘇月瀠指尖捏著那密信,一目十行看完,抬眸問道:“圣上就不懷疑二表兄?”
楚域輕嗤一聲,眼中浮現(xiàn)出些冷意,他指尖在姬明弦那枚私印上微微一點:“先前姬明弦上奏的折子,在明州節(jié)度使的印鑒旁都會加蓋他自個兒的絲印。”
“那私印與這印鑒乍看大差不差,可在末尾處卻有個極細微的缺口。”
“可你看這上頭的印鑒,卻是完整無缺。”
“此事甚至還牽連到了鎮(zhèn)國大將軍,由不得朕不重視。”
蘇月瀠看著楚域,心里有些堵得慌,從前的楚域從不肯低頭,也不肯多說一句,她二人之間的矛盾多數(shù)皆是因此而來,可如今的楚域卻也學會解釋了。
她心頭微微一動。
楚域自然沒有錯過蘇月瀠眼中的動搖,忽地傾身上前。
蘇月瀠尚未反應(yīng)過來,他已伸手扣住她腰側(cè),將人輕輕拉近幾分。
下一瞬,他的額頭抵在她頸側(cè),呼吸溫熱,聲音低啞:“蘇月瀠,你不能叫朕愛上你,卻又不要朕。”
他控訴:“沒有這樣做人的。”
蘇月瀠垂著的眼睫顫了顫,她掀了掀眼皮,輕嗤道:“那就有圣上這般做人的?”
楚域一怔。
蘇月瀠看著他:“為何依舊圍困頤華宮?”
見她終于肯開口吐露心思,楚域心下一松,很快品出這話的意圖:“你想出去?”
“妾又不是犯人,為何要日日關(guān)在這頤華宮中?”
想不想出去,和能不能出去,從來不是一回事。
“可是你如今有孕在身,難免...”
楚域話未說完,便見蘇月瀠神色淡了下去。
那點方才的松動,倏然收回。
她垂眸,語氣平靜:“原來在圣上眼里,妾如今不過是個需要看管的孕婦,圣上的意思,是要妾在頤華宮待到誕下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