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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仲夏時節,晝日漸長。榴花破萼,新竹抽梢,細碎葉影漫落階前。
崔茵陷在一場綿長混沌的大夢里。
夢里耳目閉塞,五感大半塵封,唯獨皮肉的觸感刻骨分明——
有風掠膚帶來細碎寒栗,高熱痛苦翻涌時,冷汗浸透寢褥。亦有微涼布巾一遍遍擦過滾燙肌體的涼潤。
點點滴滴,離黃泉只差一線,偏偏一直有人朝夕相陪,沖淡了瀕死的萬般熬磨。
再度睜眼醒來,雙眼驟然迎上日光,混沌意識終于清醒之際,看著眼前景物虛浮扭曲的影慢慢顯露輪廓。
崔茵緩緩偏頭,發覺自己臥在鋪著軟錦的圍榻之上。
窗外正值正午盛暑。
赤日懸空,夏蟬藏在濃蔭里斷斷續續叫著。
紗簾被穿堂暖風掀動,槐葉疏影鋪滿紗窗。
崔茵撐著久病孱弱的身子慢慢直起,覺得自己好像瘦了些,寬大的素色寢衣垂下,渾身都是空蕩蕩的。
她好一會兒才挪身下榻,榻邊不見繡履,索性赤足落地。
地面鋪就的苔絨地衣綿軟如云,腳尖觸碰到其上的一瞬,竟只覺柔軟的不真實。
不過緩步數步便氣虛發沉,四肢酸軟無力。崔茵抬手輕輕推開木窗,漫天金輝奔涌而入,落了滿身。
身上穿著干凈的絲綢寢衣,頭發披散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肌膚泛著病后蒼白,肌膚下青藍脈絡纖毫畢現。
她竟一時間有些意識迷離。
是夢嗎?
還是.......已經到了陰間?
那.......袁允呢?
崔茵一時間竟是不敢亂出聲。
廊外似有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
一手捧果盤的仆婦抬眼撞見起身下床的崔茵,斂衽行禮,眉眼藏不住欣喜:“大人方才說娘子醒了,讓奴婢端來水果蜜水伺候著,娘子果真醒了!”
這句話輕輕落地,崔茵心緒驟然落地。
不是黃泉幽冥——
崔茵慌忙叫住她,問起近段時日外頭情況。
“城中疫勢如何?我……我是如何活下來的?袁允呢?他現下可好?”
仆婦見她清醒,溫聲道:“娘子昏睡了十數日,每日清醒不過寥寥數刻,故而一概不知。此番時疫無數百姓罹難.......”
“多虧了咱們的張大夫,數日重疫難退,是張大夫配出了良方,救了數萬人的活菩薩!娘子亦是!您好在能趕上,張大夫前日過來診脈時也說您飲下藥時已患病極重,若是再晚兩日,只怕是......”
只怕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崔茵聞言,眼底盈滿淚光,她喉頭微哽:“我就知道,知曉自己死不掉,知曉張阿姊一定能找到法子。”
崔茵這也才知曉,自己竟昏睡了這么久。
她其實原先還有些意識,迷迷糊糊,而后便不見清醒,至于那每日間幾刻鐘的清醒,崔茵竟是毫無印象。
崔茵難免問她:“.....偶爾清醒,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了?”
仆婦驚訝回答:“娘子沒印象了?”
崔茵為難的搖了搖頭。
“奴婢們只奉命日日送來湯藥飯食,可娘子每一次服藥用膳,皆是大人親自入內照料,從不許旁人插手。”
一語落罷,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轟然涌上心頭。
昏沉晝夜,高熱反復,她根本無力咽下,便是有人俯身近身,將苦澀藥汁一口口渡藥入喉。
記得那人攥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唇齒相觸的微涼.......
崔茵慢慢閉著眼睛,身體似乎習慣了陪伴,如今孤零零一個人,竟讓她生出濃重的不適與惶然。
她很無措,不適應。
崔茵終于受不了這種獨身一人的感覺,有些著急地問起:“袁允呢?他在哪兒?”
那仆婦聞言微怔,礙于尊卑不敢直呼名諱,只有些古怪的回答:“大人才離開,方才叫人燒了水,應當是往偏室沐浴了。”
心念牽動步履,崔茵甚至沒有猶豫片刻,不顧體虛推門而出。
她像是一個才學會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延著長廊行走,推開那道傳來水聲,未曾落鎖的房門。
偏室水汽氤氳,白霧纏纏綿綿籠住一室天光,水霧深處,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沐浴時,烏絲盡數松落,水珠順著冷白如玉的下頜滑入肌理,眉眼微闔,長睫投下淺影,冷肅五官浸在朦朧水汽里,神情美麗而圣潔。
似是察覺門外目光,袁允倏然抬首,四目猝然相撞。
袁允生得一副極致冷艷風骨,面容清雋凜冽,眉眼深沉難測,重重外袍下觀之清瘦挺拔的身姿,總叫人忽視了那衣衫下真正身型。
他著實生的高大偉美,三十而立,正是男子兼具成熟沉穩與俊朗風骨的年歲。
一應,都呈現了陽剛風骨。
他望見門邊佇立的崔茵,眼底無半分意外,沒著急動作,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綿長,從上到下一點點緩緩打量著她。
她的眉眼,她的神色。
崔茵被那樣眸光看著,往日的性子如今竟有幾分不好意思。她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只是心里著急你......才著急過來看看——”
如今見他精神抖擻,身姿康健的模樣,崔茵大大松了一口氣。
袁允輕輕唔了聲。
他素來比崔茵還要內斂講究的性子,自然是不習慣這樣說話,微微側過身,取過布巾輕掩身軀。
崔茵心底悄悄嘀咕,往日日夜貼身照料,不見半分避諱,如今倒是端起了分寸。
她雖然嘀咕著,卻也識趣的替他將門闔上,轉身走到屋外廊下。
身體還很虛弱,大病初愈,黃泉路上不知走了幾遍,自然也沒了往日的講究,崔茵直接坐去了廊下,抱著膝安靜等著他。
午風穿廊,蟬聲悠悠。
未過多久,腳步聲輕響。
袁允沐浴已畢,披發而出。看到階梯上坐著的同他一般披頭散發的姑娘身影,那姑娘瘦了一圈,衣袖寬大,肩頭空蕩。
瞧著背影便叫人心酸。
他無聲緩步走近。
崔茵偏頭過去,看著他彎了彎眼睛,笑著道:“二爺是知曉我要醒來的么?”
崔茵直白的說:“我記得我身邊一直有人陪著,那人一直都是你吧?”
除了他還能是什么旁人?
除了他,若是還能有旁人對自己做那一切,想來崔茵只會感覺到頭皮發麻。
袁允沒料到她病好過后會如此直白。
更直白的還在后面,崔茵問他:“你是察覺到我要醒了,才跑來特意沐浴的么?”
他垂眸望著她,濕發垂落,襯得他面白如玉,眉眼溫柔得褪去所有鋒芒。
袁允黑眸含著淺淡笑意,坦然承認:“是。”
“我這幾日…沒怎么盥洗。”
崔茵沒忍住翹起唇角。
見到自己快要醒了,所以趕緊來沐浴更衣,想要將自己最干凈的一面叫她看見?
心機可真重!
袁允看到她赤裸的腳,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想要將她抱起,崔茵已經提前一步,帶著幾分嬌憨的拒絕:“我好累,只這一小段路就走的沒了力氣......讓我緩一緩吧......”
袁允聞言,停了動作,沒有繼續說話。
他生平頭一次,心甘情愿順著旁人的心意。默然俯身,在她身側的石階輕輕坐下。
并肩而坐,微熱的陽光灑滿二人全身,幾乎是那些時日的接觸成了習慣,崔茵竟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依偎。
卻生生被她忍住,指尖不好意思的微微蜷縮。
下一刻,崔茵忽而想起來他都沐浴了,那自己這個病重之人豈非滿身病后塵垢?
豈非更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