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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看著兩位舊友枯槁憔悴的模樣, 薄青窈當即決定要將她們接出永巷。
除了管君和趙漁兒,昔年劉邦一眾無子姬妾盡數(shù)被呂雉囚禁在此,無端受困, 蹉跎半生, 薄青窈也下令許她們自行歸家。
匆匆趕來的永巷令聞言面色一變,訕笑著阻攔道:“稟太后, 這永巷里關(guān)押的可都是犯了大罪的罪妾,斷不可隨意帶出永巷, 更不能放出宮去,還請您三思啊。”
薄青窈眸光微涼,看向他:“她們都犯了什么大罪?”
“這……這……”
永巷令沒想到這新太后還是個刨根問底之人,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卻還死死擋在門前,看樣子是不打算輕易放行。
“既無罪, 我為何不能安排她們的去留?便是有罪……”
薄青窈倏然抬眸, 掃過這四周陰濕破敗的環(huán)境,聲音更冷淡幾分:“關(guān)押在此十余年,也早足夠了, 你說對嗎,黃大人?”
那被稱作“黃大人”的永巷令好似嚇得小腿肚一顫,順勢低垂下眼,眼底卻滿是輕蔑與算計。
眼前這位新太后, 從前只是高祖皇帝一無寵姬妾,一朝走運才靠著皇子當上太后。
那代國不過也就區(qū)區(qū)一小國,如今剛被迎入長安,又急著插手他永巷的事情,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想來不過是驟然顯貴, 便急著擺太后威儀,自己腳跟還沒站穩(wěn),就想拿捏他們這些低微可憐的宮人內(nèi)官。
永巷令不禁冷笑一聲。
他五歲上就進宮服侍了,在宮中數(shù)十載,滿宮里比他資歷深的一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又在永巷盤踞多年,背靠舊朝舊規(guī),料定這位太后不敢真的動他,故而有恃無恐,一味搪塞阻攔。
而管君和趙漁兒一見永巷令出現(xiàn),竟下意識互相攙扶著往后退了幾步,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眸中盡是難以掩飾的驚惶與畏怯。
薄青窈錯愕看去,見二人驚懼瑟縮的模樣,面上的神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隨侍在側(cè)的何絮見狀早已不忿,可還是等著薄青窈示意后,才上前一步,眉目凌厲地訓斥:“大膽!你不過一區(qū)區(qū)永巷小吏,也敢當眾頂撞太后,未免太過放肆!高祖皇帝一眾姬妾本就無過,不過是昔年呂太后刻意幽禁,何來罪責之說?太后仁善,又代掌后宮,如今體恤舊人,你卻為何百般阻攔?”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顏色。
可這永巷令是宮中浸淫半生的老油條,臉皮極厚,被人當面厲聲斥責,依舊面不改色,半點不見惶恐,反倒立刻換上一副愁苦可憐的模樣,躬身垂首,連連嘆氣賣慘:
“姑娘息怒啊,小人也是身不由己,不過是循例辦事,上頭如何吩咐,小人便如何行事,不敢有半分私念……還望太后垂憐,體諒小人難處,莫要為難小人……”
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一番裝腔作勢下來,竟真掉了兩滴淚,仿佛是她這個太后以權(quán)壓人一般。
薄青窈冷冷看著他拙劣的表演,抬手輕輕握住管君與趙漁兒冰涼顫抖的手,指尖緩緩用力,柔聲安撫:“別怕,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們。”
等兩人神色稍緩,她才抬眸看向永巷令,語氣已平靜下來:“黃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恪守宮規(guī),我倒也不好說什么了,只是黃大人口口聲聲說是奉命行事,想必也知曉如今山河易主,未央宮早已換了主人,從前的舊令舊規(guī),自然作不得數(shù)了。”
永巷令聞言,臉色微變。
薄青窈的眼神輕飄飄落在他身上,沒有絲毫溫度:“你既不敢自行做主,那不如即刻去未央宮面見陛下,當面請旨,我們,便在此處等候黃大人請旨歸來。”
永巷令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他哪里敢去請這個旨?那才是老壽星上吊,不想活了。
薄青窈也懶得再看他,牽著管君與趙漁兒緩步走入身后那間逼仄陰冷的小屋。
何絮扶薄青窈進屋后,便悄聲退了出來,將屋內(nèi)的空間留給那姐妹三人。
她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門,回身時已是一副冷肅面容,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中進退兩難的永巷令身上:“黃大人,太后的命令您也要違抗嗎?還不趕快往未央宮請?”
話音才落,長樂宮的宮人們便迅速上前,齊心協(xié)力將永巷令轟出了院門,直逼著他去未央宮請陛下的詔令。
何絮見狀,滿意地點點頭:“做得好,咱們長樂宮的人就是該這樣!”
那頭的薄青窈三人在屋里坐下,方才在屋外還不覺著,如今進了屋才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狹小局促,墻垣潮濕斑駁,冬日寒氣浸透磚瓦,四下陰冷刺骨,陳設(shè)簡陋破敗,連一點取暖的炭火都沒有。
一想到管君和趙漁兒這些年被困在此等絕境,日日勞作,受盡折辱,薄青窈心口便沉甸甸的,越發(fā)酸澀難過。
忽而,管君握住了她的手,眼眸彎著,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我和漁兒待在這里多年,竟不知外頭已翻天覆地,如今是小恒兒登基了嗎?”
薄青窈盡力不去看她傷痕累累的雙手,抬起頭,扯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嗯,恒兒登基了,以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嗎!”正在倒茶的趙漁兒眼睛一亮,驚喜地笑起來,“想不到當年那個掉了牙還會被嚇得大哭的小娃娃,現(xiàn)在竟成了大漢朝的天子,我就說當年瞧小恒兒絕不是池中物,不過這些年你們定然也吃了不少苦。”
趙漁兒將一盞粗茶放在薄青窈面前,又探出身子伸手覆著管君微涼的手,將溫度正好的茶杯小心放進她手心,指尖還輕輕托了一下她細瘦的手腕。
未等候多時,屋外再度傳來腳步聲,這一次進來的人并非方才推諉不前的永巷令,而是衣袍煥然一新的垂青。
他是劉恒最貼身的宮人,許多時候都能代表劉恒的意思。
宮人們見他來了,紛紛躬身行禮,垂青只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在觸到薄青窈的一刻,立刻高興地行了一個大禮:“參見太后!”
薄青窈奇道:“起來吧,怎么是你來的?”
垂青一骨碌站起來,瞧著方才都是在盡力維持穩(wěn)重,一開口就露了餡:“回太后,奴婢是奉命來傳陛下口諭的!”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側(cè)身,讓院中所有人都能聽見:“陛下口諭:永巷令黃氏常年盤踞私弊,苛待宮人,尸位素餐,目無尊上,現(xiàn)已革去官職,捉拿下獄,從嚴查辦。自今日起,后宮諸事,盡歸太后全權(quán)決斷,宮中大小事宜、內(nèi)廷宮人內(nèi)侍,皆需遵從太后詔令,無需再另行向朕稟奏。”
“六宮上下,若有人膽敢對太后不敬、陽奉陰違,永巷令便是前車之鑒。”
垂青宣完話,猴兒似地溜到薄青窈身邊:“太后,陛下說了永巷中的姬妾任您安排去處,陛下忙著前朝的事情,對于內(nèi)宮之事疏于管理,讓您受驚了,特命奴婢送您回長樂宮去。”
薄青窈點點頭,即刻便將管君和趙漁兒帶回了長樂宮。
三人在屋內(nèi)敘話之時,何絮便派人去收拾了兩處相鄰的偏殿出來,待一行人回宮,溫熱恰好的湯水早已備好,有安排好的小宮人服侍著二人去沐浴梳洗。
薄青窈將這些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嘆何絮的能干,真不愧是統(tǒng)領(lǐng)長樂宮的大宮女。
長樂宮內(nèi),暖意融融漫開,與永巷的濕冷陰寒截然不同。
管君與趙漁兒沐浴過后,換上了宮人取來的兩身柔軟厚實的素色棉袍,料子柔軟暖和,針腳細密,皆是宮中上好的御寒之物。
待安頓妥當,薄青窈掛念二人身子,即刻傳了太醫(yī)院醫(yī)士前來診脈。
醫(yī)士細細搭過二人腕脈,沉吟許久,才緩緩回話。
二人皆因常年饑寒交迫,加之勞作耗損心神,久居陰濕寒地,寒邪侵體,氣血虧虛,臟腑勞損,早已傷了根本。
這樣日積月累落下了體虛畏寒、咳喘郁結(jié)、氣血兩虧的頑疾,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痊愈,需得靜心靜養(yǎng),按時服藥,慢慢滋補調(diào)理,經(jīng)年日久,方能緩緩養(yǎng)好身子。
“有勞先生。”薄青窈親手接過醫(yī)士寫的藥方,命喜兒和臻臻跟著前去御藥院取藥。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薄青窈取來宮中細膩溫和的藥膏,拉過趙漁兒布滿新舊裂口的雙手,細細為她涂抹上藥。
坐在一旁的管君望著眼前光景,輕輕嘆了一聲,滿是唏噓:“當年一別,我們只當此生便是永別,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與你相見。”
薄青窈指尖微頓,抬眸看向二人,一字一句說得篤定:“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往后你們便安心住在我這兒,什么都不用怕。”
閑話敘罷,暮色沉落,宮燈次第亮起,晚膳已然備好。
膳桌上都是薄青窈特意交代的溫補養(yǎng)胃、清淡適口的吃食,三人一同安靜用了晚膳,席間說說笑笑,竟有了幾分回到當年還在廣陽殿時候的光景。
管君與趙漁兒如今身子弱,晚膳后沒坐多久,便精神不濟了。
薄青窈不再多留,親自陪著二人去往早已備好的偏殿歇息。
二人走到殿門前,自然而然便要踏入同一間殿宇。
薄青窈見狀,不由輕聲提醒:“我為你們備了兩間寢殿,各居一處,睡得寬松自在些。”
趙漁兒搖頭,輕聲笑了笑:“這十余年來,我和她在永巷同吃同住,夜里也得睡在一處,彼此守著才能合眼,只怕這習慣是一時改不了了。”
管君也輕輕頷首。
薄青窈望著二人緊緊交握的手,眼見她們比從前更加親密無間,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勸阻,只溫聲囑咐她們好好歇息,夜里莫要著涼了。
*
夜色沉沉,深冬的漢宮浸在一片靜謐清寒里。
長樂宮寢殿內(nèi)錦繡鋪陳,暖爐生香,被褥更是柔軟華貴。
這本該是世間最安穩(wěn)舒適的居所,可這重回長安的第一晚,薄青窈躺在床榻之上,卻毫無睡意。
連日趕路,今日又忙了一整日,身體的疲憊沉沉壓在肩上,心緒卻紛亂翻涌,輾轉(zhuǎn)反側(cè),始終無法入眠。
良久,越躺越煩躁的薄青窈索性起身,披了夾襖,提了一盞小燈,輕聲走出了長樂宮。
漢宮的夜晚萬籟俱寂。
寒風吹過檐角銅鈴,發(fā)出細碎輕響,四下靜得出奇,薄青窈憑著從前的經(jīng)驗一路行來,未曾撞見半個巡夜的內(nèi)侍或?qū)m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