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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兩人默契地沿花園中的一條小道慢慢走著。
喜兒和臻臻遠遠地跟著后面, 謹記穗兒姐姐的話,在這時候幫太后守好四周,不能讓不相干的人撞見打擾。
遠處宴席的鼓樂喧囂被層層草木阻隔, 幾乎要聽不見, 小道兩旁的矮樹抽出嫩黃的新芽,風一吹, 便輕輕搖曳,落下幾滴晶瑩的露珠, 砸在兩人并肩走過的青石板上。
兩人走出一段,薄青窈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上次……你在信中說十分忙碌,近來可有得閑一些?還是那么忙嗎?”
她說著, 目光落到崔應身上。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他好像確實瘦了一些, 下頜線愈發清晰利落, 眉眼間沉淀著奔波后的沉穩,更顯清雋風姿。
崔應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驚訝, 愣了片刻后,才輕笑著緩緩道來:“近來確實頗為忙碌,阿翁年事漸高,時有病痛, 家中生意上的事皆交到了我手中。”
晨露浸潤過的石板路格外濕滑,兩人都走得小心仔細,行至一處轉角,前方路上積了一汪小小的水坑。
大約是此處偏僻,下人沒能及時清掃。
薄青窈瞧見了那片水坑, 腳步不由得頓住。
她今日是主婚人,身上穿的曲裾極為隆重,不僅用料厚重,行走時本就需放緩腳步,加之裙擺寬大微微垂地,這一路走來已經沾染了不少露水,洇濕了一片。
她微微蹙眉,正斟酌著要如何體面地提著這沾水后更重的裙擺,大步邁過去,崔應已先一步跨到水坑對側。
他站定后回身,掌心向上,緩緩伸向她。
薄青窈心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垂眸停頓幾息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
崔應的手掌溫熱干燥,帶著幾分常年握筆持韁的薄繭,觸感清晰而真切。
借著他微微用力的攙扶,薄青窈抬腳,穩穩跨過了水坑。
厚重的裙擺輕輕蕩過水面,揚起點點細碎的漣漪,將倒映在其中的嫩枝花苞也搖晃起來,許久才停下。
待她站穩后,崔應適時收回手,接著方才的話題:“南邊幾處藥材莊子的生意日漸繁雜,前陣子又遇上商路梗阻,往來貨物滯留,若是處置不當,不僅會折損崔家信譽,還會連累往來商戶,所以我才匆匆前往南邊督辦。”
薄青窈靜靜聽著,不由輕聲問他:“我記著崔氏從前往南的生意只做到長安地界,如今是又往南邊延伸了許多嗎?”
崔應點頭:“嗯,這幾年來家中生意一直還算可觀,便也按部就班地向外經營,如今最遠已做到臨近南越國之地,只是南越國與大漢往來尚有阻隔,貨物轉運多有不便,此次南下督辦,也是想瞧瞧是否有打通這一帶商路的機會。”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清潤,將自己近來之事細細道來,滿心坦誠。
薄青窈的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他臉上:“想來這一路,也甚是辛苦。”
忽而聽到她不易察覺的關切,崔應倏然看過去,隨即耳根悄悄泛起一抹淡紅,心里那汪靜水也咕咚咕咚起來。
“確實是辛苦,只是這一路所見所聞,皆是所得,也算苦樂摻半。”他說著,語調控制不住地輕揚。
說話間,兩人經過一段爬滿藤蔓的矮墻。
這里似乎已是府里的外墻,再往里面也沒有路了。
兩人隨便看了看,這就準備折返。
崔應的目光落在被風吹落的一片藤蔓上,忽而極為認真地說起了一番沒頭沒腦的話:“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來往,不是他問我近日在做什么,便是我問他近日在做什么,這一來一回間,彼此知曉的多了,關系自然也就近了。”
薄青窈不解地看過去。
崔應迎著她疑惑的目光,微微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是這些年來你第一次主動問起,我近日在做什么。”
“是嗎?”
薄青窈下意識地反問,語氣里帶著幾分茫然與不確定。
她自己從未留意過這些細節,聞言飛快地回想這幾年來兩人相交的過往。
從初識至今,似乎真的都是崔應在主動找話題。
每回見面,他都會說起家中的生意,他的見聞,他的煩惱。
而她向來只是安靜地聽著,很少將自己的事情說與他聽,更別說這般主動問起他的近況,又或是客套一句他近來好不好。
這樣的對話來往在友人之間在常見不過,甚至即便只是見過幾面的人,寒暄時也會隨口提起這樣的話題。
她卻完全不會這樣做。
想到這里,薄青窈的神色愈發不自然起來,像是心底藏著的秘密被人突然戳破,帶著幾分窘迫與無措,輕聲問道:“那……”
崔應聞聲看過來,眼里沒有半分審視與嘲弄,澄澈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睫劇烈地顫動著:“那……那你現下說出來,是因為覺得很奇怪嗎?”
兩人腳步未停,薄青窈垂著眼,沒注意到她頭頂不遠處,一根帶著嫩芽的樹枝不合時宜地伸著,就快要碰到她的發髻。
崔應眸光微動,快走一步,拂開那根樹枝。
“沒有,我不覺得奇怪。”
他搖搖頭,聲音很輕,卻答得不假思索。
“我只是覺得很歡喜,歡喜你如今終于愿意看向我。”
薄青窈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攥著垂下的衣袖。
她條件反射性地想要解釋些什么,想要說自己并沒有疏遠他,是他多心了。
可當她抬眸,撞進崔應那雙盛滿真誠與溫柔的眼眸中時,所有掩飾的話、敷衍的借口,通通都堵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么也不問,什么也不打聽,有時候并不是出于尊重和禮貌。
而是徹頭徹尾的不關心,不在乎。
她沉默了許久,微風吹動著她鬢邊的碎發,一如她此刻搖擺不定的復雜心緒。
最終,她松開了攥著的衣袖,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并非我有意疏遠你,或是厭惡你,而是我這人生性涼薄,除了身邊的親人,對這世上的大多數人和事都是如此。”
崔應停下腳步,靜靜地垂眼看她。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因為不關心,不在乎,所以面對他們時,也就無需深究他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這樣直白的話,她從未對別人說過。
從前她覺得,將自己的心剖白出來給別人看,是一件很危險、很愚蠢的事情。
稍有不慎,那些傻傻交出去的真心就會變作別人手里一把最鋒利不過的刀子,刺向她,也刺向身邊她想要保護的人。
可面對崔應……這個多年來始終如一,一次又一次將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人,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絲動搖。
她向來懼怕那些熱烈如火的事物,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證明。
而現在,眼前人已經證明了。
所以,她第一次鼓起了勇氣,試著卸下了心防。
哪怕最后會失望,哪怕這份心意終究是一場空,那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崔應靜靜地聽著,眼底的溫柔如有實質,更添了幾分真切的心疼:“我知道,你并非涼薄無情的人,那不過是你保護自己的方式。”
薄青窈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眼里滿是不確信,全然沒了平日里的淡然和從容。
崔應看著,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沉悶的疼痛如浪潮般不斷傳來,讓他幾乎窒息。
他的眼漸漸紅了,看向她時卻帶著十足的安撫意味,聲音又輕又緩:“人與人之間相交,本就不全是真心。”
“我幼時便跟在阿翁身邊看他打理生意,見過太多生意場上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那些人恭敬和善面孔下,藏著多少齷齪算計與貪婪心思。”
崔應深深凝視著她:“你甚少與他人深談,從不輕易交心,但也正是因此,才避過了許多次陷入險境的可能,才能護著代王殿下,護著穗兒姑娘,更是護著你自己,走到如今。”
這樣的萬般辛苦,才有了站在這里的這個她。
他怎么還能苛責,她將自己的心守得太緊?
薄青窈渾身一震,說不出的驚詫。
她向來了解自己這別扭又奇怪的性子,面熱心冷,將有限的熱情和溫柔都給了身邊的親人,其他人對她而言,就像是游戲世界里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