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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生辰的第二日清晨, 薄青窈頂著宿醉從榻上爬起來,沒驚動任何人,將那兩株丹桂幼苗種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層填土, 輕輕踩實。
種好后立刻澆一次水, 直澆到水從坑邊溢出。
再把院墻角落里的竹筐拖過來,將早就準備好的松針淺淺鋪一層在土表, 既能保濕,還能防雜草。
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練。
她一鼓作氣干完, 拍拍手,將用好的鐵鍤靠回墻邊,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撐著臉看了一會兒。
桂花的最佳種植時間, 首選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過去幾年都是廣撒網, 春天就開始種, 種死了,秋天再繼續。
如此循環往復。
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崔應在信中說, 這兩株丹桂耐寒性極佳,正適合代國的氣候。
希望它們真的能撐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禱片刻,還是沒忍住伸出一只“毒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迎風舒展的嫩葉。
她抿唇笑起來,想著這兩株幼苗來得正是時候。
晉陽城的秋意漸濃,經過層層考核選拔出來的乳醫,和從民間召來的穩婆,一共六人全都住進了宣辰殿的偏殿。
竇漪房的身子雖還未足月, 但宮中上下不敢有絲毫懈怠,早早預備了起來,時刻候著。
薄青窈也從禾桑居買了幾匹上好的料子回來,和魏云一起,想為未出世的孩子縫制襁褓。
剛出生的嬰兒四五塊襁褓已是夠用,尚衣局那邊早就備下了,這一塊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兩人一起動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細軟的淺杏色繒帛,貼身的一面又襯了層更柔軟的素絹,不會磨到嬰兒的肌膚。
襁褓四角邊緣繡著幾片極淡的卷草紋,針腳細密勻凈,內里填的是曬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溫暖厚實。
薄青窈捏著襁褓一角,指尖輕輕按了按,似乎還是不大滿意。
魏云看過去:“怎么了?還有哪里不好嗎?”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總覺得還是薄了些。”
代國的冬天滴水成冰,剛出生的嬰兒最是要緊,半點凍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還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現在就做嗎?”
薄青窈點頭,拿過案頭小巧的銀柄剪刀,一點點再拆開方才縫好的側邊縫線。
魏云便繼續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著蓬松的棉絮遞過來。
母女倆正低聲說著話,穗兒忽然掀簾闖進來,跑得氣息都不穩,連聲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終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頭,手一抖,鋒利的剪尖一下子擦著指尖劃過,細碎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她顧不上指尖的疼痛,當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急又惱:“生了?怎么發動了也沒人來報?快快快,傳輦,去宣辰殿——”
穗兒慌忙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喘得話都說不勻:“不是……不是王后生了!是您養的那匹白馬……生了!”
薄青窈:……?
她張了張嘴,只覺得自己腦子都打結了,半晌才重新通暢起來:
“咱說話能不大喘氣嗎?”
穗兒沒聽懂她的話,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她。
薄青窈輕輕吁出一口氣,扯了扯唇角:“……行吧,也領我去看看它們?!?
穗兒趕忙上前扶住她,這才看到她滋滋冒血的手指。
還不等穗兒說話,薄青窈已掏了塊帕子壓住傷口,邊走邊回頭對魏云道:“阿母,我去去就回?!?
兩人很快來到馬廄前,路上穗兒已繪聲繪色說完了宮人們發現那白馬產崽的全過程,又道生下的是一匹小母馬,馬兒母女平安。
馬廄里已經收拾得干凈整潔,四面都圍得嚴實,透不進一絲寒風。
母馬安靜地站在廄中吃草,身下臥著一團小小的白影,瞧著有些發抖。
小家伙渾身覆著柔軟的胎毛,和它母親一樣雪白的皮毛,還帶著幾分濕漉漉的光澤。
薄青窈不由放輕了呼吸,走近些許。
那小馬駒身形小巧,腦袋圓滾,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怯生生的,一瞧見有人靠近,立刻站起來,縮著身子往母馬寬闊的腹下鉆去,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害羞地晃了晃。
?。。?
這也太萌了!
薄青窈立刻換上一雙星星眼,卻又不敢叫出來,只能抓著穗兒的手無聲吶喊。
母馬感受到小馬駒的不安,又嚼了兩口草,低下頭,用鼻頭溫柔地拱了拱它縮起來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輕聲安撫,又像是在鼓勵。
在母馬的溫柔催促下,小馬駒才試探著從母馬身后探出頭來,濕漉漉的眼睛看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福至心靈,又看了一眼母馬,放緩了腳步,輕輕走上去。
小馬也邁著還很稚嫩的蹄腿,朝她走近兩步。
薄青窈不由屏住呼吸,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小馬的額頭,手下觸感細膩柔軟,帶著微微的暖意。
她眼底瞬間漫開驚喜的笑意,眉眼更加柔和幾分,指尖緩緩摩挲著,動作再溫柔不過。
明光殿飼馬的宮人正在一旁,薄青窈側頭輕聲問他:“它怎么有些發抖,是冷的嗎?”
宮人躬身回道:“回太后,小馬并不是怕冷,馬廄里已生了暖爐,暖意充足。”
“它發抖,一來是剛降生不久,胎毛還未完全干透,身子骨軟,故而有些發顫,二來是初到世上,見了人難免膽怯,等它緩過勁,熟悉了周遭便會好了?!?
薄青窈點點頭,眼底的擔憂褪去:“那就好?!?
她從宮人手中接過一把新鮮的草料,轉向一旁的母馬,輕輕撫了撫它的脖頸,將草料喂到它嘴邊。
母馬打了個輕巧的鼻響,溫順低頭,大口大口吃了起來,時不時用腦袋蹭蹭薄青窈的手心。
平日里,薄青窈時常會來馬廄給它喂草料、梳毛,早就與它十分親近。
飼馬的宮人見狀,也笑著上前,細細給薄青窈說著小馬駒出生時的情形。
“小馬駒是半個時辰前降生的,比尋常小馬倒生得要壯實一些,只掙扎了一會兒,便自己站了起來,雖然還是搖搖晃晃的,但卻格外有精神。”
話音剛落,薄青窈便又笑了起來,俯身摸了摸小馬駒的腦袋:“瞧著就是個十分有勁兒的小家伙?!?
穗兒也跟著湊上前,好奇地打量著:“可不是嘛,這小馬駒將來定然是一匹好馬!”
宮人繼續說著:“小馬駒得喝足三個月的奶,才能慢慢添些草料,讓它和母馬一起學著吃?!?
薄青窈又拿了一把草料,一手摸著小馬駒,一手喂著母馬,對那宮人道:“你這幾個月照顧它們辛苦了,接下來還要接著忙,便再賞你三月俸祿,也算不負你這份盡心?!?
宮人當即跪下謝恩:“謝太后!”
*
自小馬駒降生后,薄青窈的日子便多了幾分清閑滋味,頗有些退休安閑的模樣。
每日晨起,先去庭院中觀察那兩株丹桂的長勢,給它們澆澆水,擦擦葉子。
待日頭稍暖,就去馬廄看看母馬和小馬駒。
小馬駒還走得不夠穩當,總是跌跌撞撞地圍著母馬打轉。
每回薄青窈喂母馬吃草的時候,小馬駒總要湊在一旁,好奇地用鼻頭聞聞她的衣袖。
如此兩趟行程下來,一上午便也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