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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最先上報情況的是北部邊境的駐軍。
這日劉恒收到了快馬加鞭送來的軍報, 軍報上說連日干旱導致祁夷水水量銳減,河床裸露大半,沿岸草場上成片的牧草蔫軟發黃, 能供給戰馬的草場范圍正在急速縮小。
代國境內多山地草場, 戰馬、羊群全靠老天喝水吃草,如今數月未下一滴雨水, 這些牲畜們日漸消瘦,掉膘嚴重, 就連將士和百姓們要飲水,都需從幾十里外的深井轉運。
劉恒意識到這絕非一時的季候反常,一刻也沒有耽擱,當日早朝后便帶了主管民生農事的治粟內史、掌管水利河渠的都水掾并其他幾位官吏出了城門。
雖還不到午時, 但一輪紅日早已掛上朗空,馬車的車轍碾過城外的土路, 揚起細碎的塵土, 在烈日之下更顯得嗆鼻難聞。
城郊,郁郁蔥蔥的田野雖顯燥熱,并未見頹勢。
沛水河沿岸的農田里, 粟苗長勢尚好,只是葉片被這炎炎夏日曬得有些發蔫。
老農們趁著上午日頭還不算太毒,紛紛來到田間打理禾苗,這會兒正弓著腰埋頭苦干。
馬車在田邊停了片刻, 很快又駛向不遠處的沛水河。
沛水河是代國境內流量最大、支流最多的一條河,雖不算很深,但河面寬闊,上游的泉源是雪山融水,補給源源不斷, 從未斷流。
沛水河及其分支流經代國二十余個縣,更是穿晉陽城而過,是晉陽,乃至整個代國賴以生存的根本。
如今代國上下都出現了干旱的前兆,其中最要緊的便是這條沛水河,只要它不干涸,即便長久無雨,一切也就還有余地。
劉恒和一眾臣子下了車,步行到河岸邊,往日碧波蕩漾的河面因炎熱略有收窄,水位下降明顯。
劉恒站在河岸邊,眼中滿是憂慮。
隨行的官吏將近日各處情況匯總報上,這幾月來烈日炎炎,滴雨未下,除了沛水河外,晉陽周邊的小泉、溪澗水量也有減少,只是并未干涸,附近百姓用水尚算便利,與北部邊關景象截然不同。
言語之間似有慶幸之意。
劉恒卻沉默著轉過頭,望向邊關的方向,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心底的警覺和不安愈發濃烈。
如今晉陽雖看著情形尚好,但據各地上報的情況來看,整個代國甚至大漢都許久未見一場大雨,這烈日與邊關初顯的旱象,便是大旱的前兆。
絕不能簡單揭過去。
在又視察了幾處支流和大的泉眼后,劉恒帶著一行人匆匆回了宮,此時已過午時,他未及更衣用膳,便傳令召集所有軍政、民生、水利相關的大臣到承明殿緊急議事。
承明殿的殿門緊閉著,可也擋不住外頭蒸騰的熱氣順著窗縫鉆進來,悶熱得讓人喘不過來氣。
前來議事的大臣們甫一進殿,額角便掛滿了汗珠,衣袍被汗水浸透,個個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止不住的心浮氣躁。
不等他們全部落座,宮人們已端來數個滿當當的冰盆,整齊擺放在大臣們身旁,冰塊冒著絲絲白氣,清爽的涼意瞬間漫開。
大臣們很快涼快下來,面上浮躁之色盡去,又見上首的代王身前卻只擺著一只已融了大半的小冰盆,兩個宮人在他身后緩緩打著扇。
大臣們相視一眼,皆明白了代王待下的體恤之意,而如今大旱降臨,代王更是以身作則,力行節儉,實在令他們自愧不如。
大臣們紛紛垂眼,斂神凝思,默默梳理起自己所負責的事項,還有幾位胡須花白的大臣更是將隨身攜帶的歷年書卷拿了出來,飛快查閱著往年事例和相關數據。
承明殿里的議事從午后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殿外的烈日褪去幾分灼人的意味,殿內的冰塊也換了幾次。
劉恒神色凝重地從各部交上來的案卷中抬起頭來,見底下許多大臣已面露菜色,有些恍然地看向窗外的天色,這才發覺已經這么長時間了。
他微微斂眉,想著今日這急會已有了些成效,便將方才商議的所有內容整合過后,擬出了一個初步方案,交代有關大臣照樣施行下去。
先要摸清全代國的水情,才能對癥下藥。
劉恒抬手,示意宮人將剛擬好的詔令分發下去:“即日起,頒令全國上下,全面核查境內所有水源,不分郡縣、不分山地平原,務必做到無一遺漏。”
詔令傳至各位大臣手中,劉恒隨即沉聲詳解核查方法:
“治粟內史,你主掌民生農桑和谷物財貨,帶人負責沛水河干流及周邊支流,重點核查晉陽、汾陽、界休等沿岸郡縣,實測沛水河每日水位、流量,統計可灌溉農田面積,務必摸清沛水河的儲水底線,同時留意近郊農事,安撫百姓。”
“都水掾,你帶水工分三路巡查,北路重點查陽曲、盂縣、代郡一帶,重中之重是邊關沿線,核查祁夷水、洛陰水及山間泉井,詳細記錄干涸數量、剩余水量,實時掌握邊關水情;東路查榆次、上艾、祁縣,核查洞渦水、綿曼水的水情,查看是否有旱象苗頭;西路查汾陽以西山地諸縣,查看溪澗、小泉的留存情況,做到防患于未然。”
他頓了頓,語氣嚴厲:“所有核查結果,每日酉時前必須遞至承明殿,日清日結,不得延誤、不得虛報,凡有敷衍了事、隱瞞實情者,以瀆職論處,嚴懲不貸。”
被交代了任務的大臣們齊齊躬身領命:“臣遵令!”
這一道道聲音鏗鏘有力,驅散了些許殿內的壓抑。
*
待大臣們退去,劉恒又在承明殿留了許久,一邊翻看卷宗,一邊提筆寫著什么,直到月上枝頭。
燭火燃盡了一茬又一茬,殿外的夜色愈發濃重,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吹過窗欞,卻吹不散殿內殘留的焦灼。
許久后,劉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連日的警覺與議事的疲憊,盡數寫在臉上。
見時間已晚,他擔心竇漪房夜里睡不安穩,不敢再多耽擱,隨手將案上還未看完寫完的卷宗攏起,匆匆往宣辰殿而去。
宣辰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與承明殿里的凝重焦灼截然不同,空氣里浸著淡淡的安神香,混著女子身上獨有的清甜氣息。
竇漪房已用過晚膳,正在榻上安睡,燭火昏柔,將她的睡顏暈得越發柔和。
劉恒不由放輕了腳步,遠遠看了她一會兒,將卷宗放下后,輕手輕腳地進了浴房。
待他披著寢衣出來時,額前發絲還沾著細碎的水珠,行動間順著下頜線滾落,滴在頸間,又很快沒入胸前起伏的肌理,暈開一小片濕痕。
臉上的倦色雖重,卻因這殿內的暖意漸漸消散幾分。
他緩步走近床榻,卻見原本已經睡下的人不知何時起了身,正倚在案幾邊,借著微弱的燭火,細細翻看著他帶回來的卷宗,神情專注。
劉恒腳步放得更輕,伸出雙臂,從身后將她圈進懷里。
夏夜燥熱,竇漪房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絲質寢衣,輕柔地貼在肌膚上,小腹微微隆起,隔著輕薄的衣料更能清晰感受到那細微的起伏。
劉恒有些疲累地喟嘆一聲,摟住她豐腴柔軟的身子,手掌在她小腹上溫柔地摩挲著,聲音低沉沙啞:“是我吵著你了?”
他一邊問,另一只手輕輕揉按著她因有孕而有些浮腫的腿和腰。
竇漪房輕輕搖頭,身子往他懷里靠了靠,依賴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
“沒有,白日里歇得多了,方才又睡了許久,這會兒倒是精神了起來。”
她說著,指尖依舊停留在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眼底滿是認真。
劉恒低頭,在她帶著淡淡香氣的發絲上輕輕一吻,又輕聲問道:“孩子今日有鬧你嗎?有沒有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