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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薄青窈醒來時, 已是第二日下午。

外頭的天依舊陰沉著，慘淡的日光透過明光殿的窗欞滲漏進(jìn)來，驅(qū)不散滿室的昏暗。

魏云正撐著頭坐在榻邊, 閉著眼睡熟了。

薄青窈意識回籠, 不想吵醒她，便沒動也沒說話。

不多時, 魏云醒來了，第一時間看向薄青窈, 見她一直安靜地看著自己，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窈，看得見阿母嗎？”

薄青窈眨了眨眼，有些撒嬌的語氣：“怎么會看不見？”

魏云大大松了口氣, 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還好還好，阿母還以為你的魂沒了。”

她扶著薄青窈坐起來, 又端來白水喂薄青窈喝下。

薄青窈潤過嗓子, 舒服了許多：“阿母，我這是怎么了？”

“病了，”魏云麻利地整理著床榻, 讓她坐得舒服些，“醫(yī)士來看過，說你是勞累太過，氣血兩虧, 還有些著了風(fēng)寒。”

薄青窈摸摸自己的臉：“難怪那會兒覺得頭重腳輕的，原來是風(fēng)寒了。”

見她精神還好，魏云坐下來：“餓不餓？灶上溫著甜粥，我讓人端來。”

薄青窈搖搖頭，聲音難得軟綿綿起來：“我不餓, 阿母別忙了，陪阿窈坐會兒吧。”

魏云眼中的憂慮卻久久未曾消散，將她被角上的褶子撫平：“依阿母看，你這不是勞累太過，而是操心太過。”

薄青窈以為她是在說自己太過操心朝政之事，老實地低下頭聽她數(shù)落，卻沒想到魏云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格外認(rèn)真：“你弟弟失蹤的事情，為何一直瞞著阿母？”

薄青窈一愣，立馬想到的，是誰告訴了魏云這件事。

宋昌他們遠(yuǎn)在前朝，輕易不往內(nèi)宮來，來了也不會去見魏云，肯定不是他們。

穗兒和明光殿里幾個知情的宮人，也都被她千叮嚀萬囑咐不可隨意將此事說出口，有穗兒這個首席大管家領(lǐng)著，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是她們。

難不成是恒兒？

魏云見她低著頭，半天抬不起來，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想是誰告的密，總之我現(xiàn)在是知道了。”

薄青窈更加不敢抬頭了。

魏云見她這樣，輕嘆一聲：“母女連心，你近來怎樣，阿母心里會沒有數(shù)嗎？那豈不真成了又聾又瞎的老婆子了？”

薄青窈囁嚅著：“阿母，我也是怕你擔(dān)心，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阿昭找回來的，一定。”

魏云伸手，將薄青窈額前一縷散落的頭發(fā)撥到耳后：“阿窈，你未免將阿母想得太脆弱了些。”

薄青窈愣住：“阿母，您……”

“你阿翁死的時候，你才多大？”魏云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你阿翁死在山崖下，連完整的尸首都沒能找回來，下葬時棺材里塞的都是他素日穿的衣裳。”

“那時候多少人說，這宮城里跑出來的嬌小姐一下子成了寡婦，還帶著那么小的兩個娃娃，怕是一刻也撐不下去。”

魏云說著那些往事，嘴角動了動，像是輕輕笑了一下：“可是你看，阿母這不是撐過來了？”

薄青窈此刻心中說不出的震撼。

她看著魏云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阿母。

薄青窈記得，自己小時候阿母同阿翁就很好，總把阿翁掛在嘴邊，她原以為若不是那次意外，阿母是離不開阿翁的。

可此刻阿母坐在她面前，眼里沒有絲毫軟弱。

魏云摸著她的頭發(fā)：“阿昭也是我生養(yǎng)的，這些年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頓了頓：“可是阿窈，只要一日沒找到他的尸首，就還有希望，在他回來之前，你不能先倒下。”

薄青窈的眼眶不住地發(fā)熱。

魏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卻也很有力。

“男人死了算什么？”魏云眼里的光逐漸聚在一起，“你阿母我不照樣活到今日，活到能享福的日子了？”

她輕輕擁住病中的女兒：“你阿翁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連他的死我都能撐過去，如今我們又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嗅著母親身上溫暖熟悉的氣息，薄青窈紅著眼點(diǎn)頭：“可是阿母……我還是怕，我怕一直沒有阿昭的消息，更怕某一日醒來，她們告訴我阿昭已經(jīng)不在了。”

魏云猛地低下頭，掩住洶涌的淚意：“若……真有那么一日，死了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但我們活著的人，還得繼續(xù)活著，而且要活得更好。”

良久，她望向一處虛空，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只是，這心里有一處地方，永遠(yuǎn)會為他們空著。”

薄青窈哽咽著抱緊了魏云：“對不起阿母，我和阿昭讓您擔(dān)心了。”

魏云回過神，輕笑著拍拍她的手臂：“傻孩子，將來之事誰能預(yù)料？要說怪誰，也得怪阿母自己。”

薄青窈抬頭：“為何？”

魏云嘆了口氣，這回語氣里才是真切的遺憾和后悔：“都怪阿母當(dāng)初一心想著給你找個好人家，可找來找去也不合適，同你阿翁商量了還是進(jìn)宮最穩(wěn)妥，這將來的指望可比外頭強(qiáng)多了，那魏王豹也算一表人才，加上身份地位，能匹配得上你，可這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她重重地一拍床榻，滿心悔恨：“沒想到這魏豹和劉邦都是那起子短命鬼！平白害苦了你！”

薄青窈被魏云突然的情緒轉(zhuǎn)變弄得反應(yīng)不過來，卻還是弱弱地替逝者辯解了一句：“先帝也不算短命吧。”

活了快七十歲，放眼整個大漢朝，也是高壽老人一位。

魏云無語地兇她了一眼，薄青窈趕緊識相閉嘴，假裝哼唧起來，說是頭還疼著，又回榻上躺著了。

*

閭?cè)嬖诖鷩擦袅税巳铡?

這八日里，他把晉陽城內(nèi)外走了個遍，還婉拒了宋昌派來陪同的代國官吏，只說奉太后之命，要親自體察民情。

臨行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驛館與隨從肆意宴飲了一番，隨后搖搖晃晃回到自己房間。

夜風(fēng)從窗口灌進(jìn)來，涼颼颼的，帶著雪后的清寒。

閭?cè)鏇]在榻上靠多久，便借著酒意，披上外衣走到窗邊。

驛館的角落里站著幾個人，正在收拾行李，打理馬匹。

那是他從長安帶來的侍衛(wèi)，明天便要隨著他回去了，但還有幾個人不在這里。

那幾個是太后的人，比他們先到代國，扮成來投親靠友的尋常百姓，散落在各處。

明日他走后，這些人會繼續(xù)留在代國，替太后看著這些諸侯王。

太后深謀遠(yuǎn)慮，但閭?cè)嬖诖藬?shù)日所見所聞，深覺代國上下不足為懼，便擅自改了交代給那幾人的話。

只說若有異常情況再傳信，不必每月如此，這小小代國還不值得如此耗費(fèi)人力，且若是貿(mào)然傳信暴露了身份，那就得不償失了。

閭?cè)嬗崎e地閉上眼睛，想著自己這趟差事辦得極為妥當(dāng)，回去之后只需如實稟報，太后想必滿意，也許能在官場上再進(jìn)一步。

酒意和困意一同涌上，閭?cè)娲蛄藗€哈欠，很快便睡下了。

*

就如魏云所說，生活還得繼續(xù)，軍隊和商隊兩邊都始終沒有新的消息傳來，但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薄青窈她們已不如最初那般焦慮恐慌，既然已做了能做的一切，那便只有等了。

這一年，代國的春日來得有些晚，隨著寒冬的離去，下了一冬的雪也漸漸化盡了。

風(fēng)還是涼的，但吹在臉上已經(jīng)不那么刺骨了。

宮人們將厚重的氈簾換下，掛上了較輕薄的葛簾，陽光透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薄青窈坐在正殿的席上，腿上蓋著暖毯，面前還擺著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燃了大半日，只剩下紅彤彤的余燼，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兩點(diǎn)火星。

她遠(yuǎn)遠(yuǎn)看向殿前，劉恒正在那里練劍。

他手里握著一柄短劍，正對著空氣一下一下地刺，張武站在他身側(cè)，時不時提醒兩句，見他的招式雖稚嫩，卻已經(jīng)有些模樣了。

薄青窈看著，嘴角浮起一絲笑。

“這孩子越來越結(jié)實了。”

說話的是坐在她對面的魏云，魏云腿上也蓋著毯子，手里還端著一盞熱茶。

轉(zhuǎn)眼間，外頭的劉恒已換了招式。

張武站在他身后，握著他的手腕，帶著他一招一招地走著：“劍尖要往斜上方挑，眼睛看著劍尖的方向……”

薄昭就是在這時候出現(xiàn)的。

沒有絲毫預(yù)兆的，他跌跌撞撞跑進(jìn)殿內(nèi)，身后跟著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頃刻間亂成了一團(tuán)。

薄青窈猛地抬眼，看著薄昭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起身跑了過去。

“阿昭！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等薄昭說話，薄青窈趕忙拉著他來到魏云跟前，不禁熱淚盈眶：“阿母，阿昭真的回來了！”

魏云顫抖著伸出手，觸到薄昭溫?zé)岬哪橗嫞查g淚如雨下：“回來就好，回來極好。”

薄昭也依偎過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后兩步，對著魏云和薄青窈磕了三個頭，深深伏在地上：“阿母，阿姊，我回來了，讓你們擔(dān)心了。”

薄青窈趕緊將他扶起來，魏云連連點(diǎn)頭：“快！讓阿母好好看看你，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薄青窈擦了擦眼淚，將不知何時跑進(jìn)來的劉恒攬住，她心中有千萬個疑問要問薄昭，可見他雖看上去沒什么大礙，但手上添了許多新傷，又因著大約是一路趕路，整個人都憔悴狼狽得不行，便也沒有問出口。

她趁著母子倆敘話的時間，快步去吩咐膳房的人準(zhǔn)備多多的吃食。

片刻后，薄昭喝了第三碗粥，終于放下碗，往后靠著長出了一口氣。

“阿姊，”他仰面朝天，“再吃下去，我真成豬了。”

薄青窈搖搖頭，嘴角忍不住地上翹：“瘦成這樣多吃點(diǎn)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