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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薄青窈這突然的舉動將身邊的護衛(wèi)都驚到了, 一時竟也沒有出手。
可因為還隔著些距離,她這一擲也失了準頭,只堪堪將那東西下墜的方向打偏一些。
青衣男子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一面抽出隨身的佩劍朝上劈去, 一面迅速拎著那小賊的領口閃身到一邊。
眨眼間,那掉下來的東西被劈了個粉碎, 碎片噼里啪啦落下,不偏不倚地全砸在了那小賊臉上, 嚇得他屁滾尿流,叫哭連連。
眾人這才看清掉下來的是一只有些分量瓦罐,是從路邊這茶樓的二樓掉下來的,不知是誰這么沒公德心, 竟將如此危險之物隨意擺放在了窗邊,還不慎被碰了下來, 好在是沒有砸到旁人。
這時, 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急匆匆擠進圍觀的人群,一眼便看見了掉在地上的包袱,趕忙上前將它抱進懷里, 哭嚎起來:“謝天謝地我終于拿回來了!這里面可是我全家的積蓄,若是在我手上丟了,那我只能去跳沛水河了!”
有那起子好事的人多嘴:“沛水河如今都結冰了,凍得梆硬, 你怎么跳啊?”
婦人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直瞪得他渾身發(fā)毛,撒腿跑了才罷休,又見先前偷她包袱那人已被好心人壓在地上,根本動彈不得。
她不由得怒從中來, 將包袱甩上肩頭,大步沖上前,對著那賊人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青衣男子面上并無太多驚訝之色,只是見她蹲著不好用力,便好心地將那嚇破了膽的小賊再次拎起來,對準了婦人憤怒的拳頭。
附近圍觀的百姓里沒一個上去拉架的,直到婦人打罵得實在沒力氣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人群中才稀稀拉拉出來幾個人,上前敷衍地勸了幾句架。
只是字字句句都是在勸地上面目全非的小賊,要他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婦人好容易爬起來,大聲喊著我要報官,路邊幾個賣菜的壯漢便上前將小賊從青衣男子的手中接過來,毫不客氣地拖著他跟在婦人身后,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官府報案去了。
路上圍觀的人漸漸散開,青衣男子卻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環(huán)顧四周,最終在不遠處的路邊看見了一本徹底散架的竹簡。
他將那些斷掉的竹簡一根根撿起來,似有所感地朝某個方向望去,正望見了薄青窈幾人離去的背影。
“這位夫人!夫人!”
薄青窈幾人正要回馬車上去,忽地聽見后面?zhèn)鱽碛腥俗汾s的聲音,她回頭,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骨節(jié)勻稱,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白皙皮膚下隱隱透著青色的血管,看上去是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可虎口處卻能看到磨出的薄繭,和薄昭手上的很像。
“夫人,您的書簡。”
崔應見那位心善低調又出手果斷的夫人總算停下了腳步,便將手中的書簡遞過去。
入冬以來晉陽城便少見陽光,總是陰沉沉的,悶得慌,今日卻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街上多了許多煙火氣,和煦的陽光從巷子一側照進來,映在眼前女子的臉上,將她那雙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那是一雙清亮、沉穩(wěn)的眸子,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崔應不由得一愣,手中書簡也在這時被她接了過去。
“哎呦,怎么都摔成這樣了?”穗兒伸手扒拉了幾下殘片,望向薄青窈,“這可怎么辦?”
這卷書原是薄青窈帶上車解悶看的,被她莫名其妙地當作武器飛了出去,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奄奄一息。
薄青窈也有些犯愁,都碎成這樣了,還能修復好嗎?
崔應看出她所想,溫聲開口。“在下知道城內有一家書鋪,專擅修復殘破的竹簡。”
薄青窈這才將注意力從書簡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也認出了他就是方才抓賊的那人。
男子看上去很年輕,面龐儒雅清俊,身量也高,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說話總是不疾不徐的。
薄青窈便問:“郎君所言當真?不知可否告知是哪家鋪子?我們也好稍后去將這書簡修好。”
穗兒跟著點頭,卻聽見那男子輕笑了一聲:“那家鋪子的東家……脾氣十分古怪,輕易不接這樣的事。”
薄青窈和穗兒對視一眼,又看向崔應:“郎君怎么知道這些的?”
崔應摸了摸鼻子:“因為我也在他那兒碰過幾次壁。”
“這樣啊……”穗兒想了想,附在薄青窈耳邊小聲道,“太后,咱們干脆先把這個拿回宮中,讓范少府去找找有沒有宮中有沒有這樣的能人巧匠,他那么神通廣大,一定能找到的。”
薄青窈認同地點點頭,正要開口離去,崔應又道:“還未謝過夫人救命之恩。”
說著,他后退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禮數(shù)周全。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舉手之勞,郎君不必掛懷。”
崔應卻輕輕搖頭:“家父常教導在下,出門在外難得有貴人相助,理當感激,夫人今日救了在下性命,便是在下的貴人,這書簡……”
他的目光移到那堆全被折斷的木條上,語氣誠懇:“夫人愛物是因在下而破損至此的,在下會想法子將它修復如初,到時同謝禮一道再送回夫人府上。”
“謝禮?”薄青窈愣了一下,“這便不必了,不過隨手之事。”
崔應輕輕嘆了口氣:“夫人說隨手,在下卻過意不去,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實在難安。”
崔應認真說完,上前一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看上去也是真的很為難的樣子。
這個動作將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可他的眼眸太過平和清正,夜沒有任何逾矩的舉動,薄青窈便也并未覺得冒犯。
見他如此堅持,薄青窈猶豫片刻,想著一會兒還要去看那些災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只好道:“郎君既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再推辭,只是這謝禮確實是不必了,只將我這書簡修好便是。”
崔應整個人似乎都因她這話松了口氣,眼中閃著如釋重負的笑意:“在下明白,等這竹簡修好了,在下會親自送到府上,絕不耽誤。”
可她在這城中哪有什么府邸?
薄青窈想了想,報了一個地址:“城東柳樹巷,左數(shù)第三家,你送去那里便是。”
崔應微微頷首,像是在心里默記了一遍,接著把那捆竹簡抱過去,小心抱在懷中:“在下記住了,夫人放心,三日之內,必定送到。”
薄青窈點點頭:“那便多謝了,我還有些事要辦,就此告辭了。”
目前來看這人應當沒什么惡意,看在他先前抓小賊和一雙手足夠好看的份上,薄青窈愿意勉強信他幾分。
聞言,崔應往旁邊走動幾步,將巷道讓了出來,目送著她們上了車。
在薄青窈她們將要離開時,崔應又忽然開口:“對了,夫人大約不知,那家書鋪的藏書很是豐富,在下聽說那里頭的書比長安城的都要齊全,夫人若得閑,可以去那里逛逛。”
他的語氣比方才隨意許多,似乎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薄青窈正要放下車簾的手一頓,卻沒有再問什么,很快離開了這里。
車里的穗兒正趴在窗沿向后看,直到看不見才收回目光,坐下來:“他還站在那兒呢……”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她的語氣有一瞬的低落,穗兒敲敲頭,趕走腦中那些有關長安的思緒,看向薄青窈:“太后,您說的那個地址是您胡編的吧?”
薄青窈搖頭:“當然不是,晉陽城內確有這樣一個地方。”
“啊?”穗兒看過來,“那若是方才那個郎君去那戶人家家里拜訪怎么辦?”
薄青窈笑了笑:“那戶人家早就離開代國了,那就是一處空屋子,之前阿昭在代國時就是租住在那里,現(xiàn)在早就無人住了。”
薄青窈總不能告訴那人自己住在宮里吧,讓他修好竹簡就交給宮門口的士兵,只怕就是說出來了,他也會覺得她是在扯謊。
報上薄昭從前住處的地址,她就只需三日后遣宮人去取即可,能免去許多麻煩。
馬車篤篤行了片刻,車外逐漸從熱鬧轉為寂靜,災民的安置處應當不愿。
原本安靜待著的穗兒忽然一拍大腿:“糟了!”
薄青窈嚇了一跳:“什么糟了?”
穗兒皺著眉:“太后!咱們還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呢!”
就這件事嗎?
薄青窈無奈地嘆了口氣,并不在意:“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不知名姓也沒什么打緊的,值得這般緊張嗎?”
穗兒恍然大悟:“對哦,您也沒報上自己的名姓。”
她這才重新坐回去,一行人往災民的安置點駛去。
*
薄青窈回到宮中時,已是傍晚時分。
她剛跨過宮門,便遠遠瞧見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明光殿外的臺階上等她。
薄青窈心中一軟,快步走過去,將望眼欲穿的劉恒拉起來:“是母后回來晚了,路上遇上了點事就耽誤了會兒,恒兒等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