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漫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后來,高洋推開了偏殿的門。
他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去。目光從李祖娥被扯散的鬢發,移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沒有血。沒有傷。她還活著。
他的膝蓋先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跪著往前一步步的挪,膝蓋磨過冰冷的磚面,挪到她腳邊,跪在那灘淚漬里。他把臉埋在她的膝上,淚水無聲地滲進她的裙擺。
“我想回家?!?
李祖娥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淌過她蒼白的手背,滴在高洋的臉上。
高洋收緊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緊。他想把她揉進自己骨頭里,想把她藏進心口那個誰也夠不到的地方。
殿外的楊花隨風飄揚,落滿了臺階。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他沒有……他沒有?!?
高洋渾身一顫。他什么也沒問,只是把她箍得更緊,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
然后他看見了自己手上的血。
他把手從她身上收回來,往自己衣袍上拼命地擦。
不管擦了多久還是覺得臟。
不是掌心的臟。
是與生俱來、刻入骨血、這輩子都洗不掉的臟。
只有他自己知道。
“夫君。”李祖娥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氣力。
“我想回家?!?
高洋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著,“好。我們回家。”
-------------------------------------------------------------------------
初夏的晚風裹著槐絮,一陣陣撲在窗欞上。東柏堂內殿燭光搖曳,案上邊關急報堆積如山,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輿圖平鋪,山川城池在光影里浮沉,是一片被按在紙上、沉默的疆場。
高澄端坐主位,燭火落在他俊美的臉上,指尖緩而沉,一下一下叩在紫檀案沿,“潁川那邊,幾日無捷報了?”他抬眼。
幕僚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回大將軍,王思政死守長社,城垣加固,糧草充裕。我軍連日強攻,城下尸骸堆積,半步推進不得?!?
旁側武官眉頭緊蹙,上前抱拳:“大將軍,末將懇請增派馳援——”
叩案聲戛然而止。
“添兵硬沖?”高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堂內驟然一冷,“拿孤的精銳去填死人坑?”
武官心頭一凜,噤聲垂首。
他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輿圖,沿著洧水的墨線緩緩滑過?!肮虏蝗毡鄙蠒x陽,坐鎮丞相府。前線諸將嚴守陣地,不可妄動?!彼D了頓,抬指點向長社城,“即刻傳孤手諭,加急遞往前線。命高岳坐鎮中軍,全盤統籌攻防;再令慕容紹宗、劉豐二人各領兩翼精銳,南北同步合圍,封死長社所有出入要道?!?
一旁文職幕僚連忙執筆疾書,記完后輕聲垂詢:“大將軍,合圍鎖城之后,是否即刻施壓強攻?”
“無需強攻。”高澄靠回案前,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笆f重兵四面鎖死外圍,截斷糧道,封禁民間接濟。不與守軍硬拼,只按兵不動,圍困即可?!彼州p抵眉心,稍作凝神,再抬眸時眼底已無波瀾。
“孤有的是時間。他沒有。”
階下眾人齊齊躬身。
高澄看向階下肅立的近侍:“傳孤口諭,令王妃攜有子嗣的姬妾,即刻清點細軟,五日內動身,先遷往丞相府安頓。沿途調撥精銳護駕?!?
近侍應聲退下。
殿內又重歸寂靜。高澄坐在案前,手指還停在輿圖上長社的位置。但他沒有看那座城。
他在想剛才那一連串的命令里,唯獨沒有安排她的去向。
高澄忽然收回手,起身,推開殿門。廊下槐絮撲面,他站在風里,望著廊道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門縫里沒有透出一絲光。
他走近,手懸在門扉上,站了片刻,沒有推。
然后轉身離開,繼續去批那堆永遠批不完的奏折。
殿內簾幕輕垂,元玉儀和衣側臥床榻,眉眼輕合。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廊道,停在門外。停了很久。和上次夜里一樣——他總是這樣。站在門外,不說話,不敲門,只是站著。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這人真有意思,也真沒意思。
更深露重,燭火燃到了盡頭,晃了最后一下,滅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滲進來,薄薄一層,鋪在她合著的眼睛上。
廊外的槐絮還在落,落在臺階,落在那扇始終沒有被推開過的門前。
靴聲忽然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停在門外,門被推開了。
高澄站在榻邊,逆著月光,看不清表情。“別裝了?!甭曇舨桓?,像一句懶得拆穿的嘆息?!肮掠性拰δ阏f?!?
元玉儀緩緩睜開眼。眸底清冷淡漠,靜靜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高澄率先開口:“前線戰事僵持,過幾日孤要去晉陽。明年春天才回來。”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但沒等到。
“你與你姐姐,安分留在東柏堂,閉門禁足?!?
元玉儀倏然坐起身?!敖阄冶憧?。阿姊家中有幼子牽掛——你放她回去,此事與她無關?!?
“孤的命令,你敢討價還價?!?
“你我爭執,何必牽連旁人。放我阿姊回去?!?
高澄沒有接這句。他看著她,語氣刻意放緩,“還有什么要說的。趕緊說。”
元玉儀默然一瞬,輕聲道:“國事為重,軍務要緊。說完了。”
高澄深吸一口氣,僵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扇過去,罵她是個騙子。
但他忍住了,沒有動手,拂袖而去。門也沒關。
廊下的風灌進來,她躺在榻上,紋絲不動。
風里有槐絮,落在門檻上,輕飄,蒼白,像一次說出也無用的挽留。
----------------------------------------------------------------------
初夏,庭院里的牡丹開過了季,花瓣蔫垂在枝頭,邊緣泛著枯黃。
接連三日,高澄沒有踏進元玉儀的殿門。她也沒有等他。
第四日黃昏,侍女捧來漆盤,上面迭著一套緋色宮裝,金線繡的牡丹,在斜陽里泛著璀璨的光。
“大將軍吩咐,今晚天子在銅雀臺上設宴,請公主隨行?!?
元玉儀冷眼看著這套衣裳,沒有伸手。
此時院門被推開。高澄大步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人。
元靜儀站在門口,神色拘謹,目光越過妹妹的肩膀,落在屋里那盞還沒點亮的燈上。
高澄的目光掃過元玉儀的臉,掃過漆盤上那套緋色華服,又掃回來,停在她眼底那片什么都不肯說的沉靜里。
“傻子今晚要在銅雀臺上設宴,你們都跟著去?!彼Z氣散漫,像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元玉儀沒有看他,只是將那件緋色宮裝抖開,金繡牡丹在暮色里綻了一瞬。
“快點換好就出來。車在門口等著。”高澄說完,轉身走了。
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那朵牡丹在錦緞上微微顫動,像一朵真花被人捏住了莖。
元靜儀走到她身側,抬手碰了碰那件衣裳,她沒有看妹妹,只是低聲說了句:“這是他選的?!?
元玉儀沒接話。她望著鏡中自己那張臉,望著姐姐低垂的眉眼,望著門縫外越來越濃的暮色。
良久,她拿起胭脂,開始上妝。
梳嵯峨朝云髻,簪珥加累珠步搖。鏡中人美艷奪目,像一只華貴的雀。
主人把玩時愛不釋手,倦了便擱在架上,心情好了再提籠出門。她曾經因為主人一時愛寵,得意忘形過,忘過他們之間最本質的關系。
她知道高澄帶著她們去赴宴想干什么。他從不做多余的事。
她放下胭脂,看著鏡中這張妝容精致的臉。
像梳好羽翎的金雀,等著被提進另一個籠子。
-----------------------------------------
入夜,銅雀三臺燈火輝煌。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臺下。
高演最先到。他把妻子元氏從車廂里扶下來,一只手托著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護在她腰后,嘴里念叨著“慢些慢些?!?
元氏站穩了,低頭理了理裙擺,笑著說,“哪里就這么嬌貴了。”
高演笑著沒回嘴,彎腰替她拂去裙擺上沾的一點塵土,然后直起身,讓她挽著自己的手臂,不緊不慢往階上走。
走了幾步,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戴了他送的珍珠耳墜,在宮燈映照下像兩顆璀璨的星。
元氏發現他在看自己,頭往他肩上輕輕靠了靠。高演笑了笑,把腳步放得更慢了些。
胡氏從另一輛馬車里下來——沒人扶,是自己拎著裙角跳下來的,鞋底磕在石板上一聲脆響。
她站穩了,抬頭,正好看見高演彎著腰,替元氏拂去裙擺上那一點塵土。胡氏多看了兩眼。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身后車簾嘩啦一響。
她轉過頭。高澄已經站在臺下。一身月白錦袍,眉眼間仍是那副倨傲,燭光從他肩頭滑過。他伸手,從車廂里相繼扶出兩個女人。
胡氏愣了一下,對身側的高湛低聲說:“夫君,你大哥這樣左擁右抱,不是存心讓陛下難堪嗎。”
高湛沒應聲。他只是再次看著那抹紅色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胡氏伸手想去牽他,指尖觸到他袖口時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已攥成拳,指節泛白。
高湛跟在人群后面,一步步踏上玉階。踏到最后一級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在臺階上摔倒了,高澄從他身邊走過,沒有扶他,只說了句“跌倒了要自己站起來”。
當時他坐在地上,看著大哥的背影越來越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知道為何會在此刻又想起來。他把拳頭緊了緊,繼續向前走,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