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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晉陽深冬,朔風卷著雪沫,一陣陣打在窗紙上。丞相府靜得只剩風聲。
寢殿內,燭火幽微。帷帳垂著,一動不動。里面只有微弱的喘氣聲,高歡半倚在榻上。他的手擱在錦被外面,枯瘦如柴,指節凸得像要刺穿那層薄皮。當年這雙握過長矛、執過兵符、繪過疆圖的手,此刻連蜷曲都無力。
婁昭君坐在榻邊,素衣素面,鬢邊霜發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高歡的手背,什么也沒說。
高歡望著她。渾濁的眼定定望著,望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破碎,用的是鮮卑語。
“昭君?!?
燭影把他們的影子揉碎了,糊在墻上,黏在一起。
婁昭君沒有說話。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高歡的目光有些散了。他望著帳頂,喉間滾出幾個字,斷斷續續,不像說給她聽,倒像自語。
“那年……從洛陽回來?!?
他枯瘦的指尖摸向自己后背。那鞭痕早淡得摸不出了,可他的手指還是停在那里,像是那段路還在身體里顛著,像那四十鞭還抽在二十歲的脊背上,至今還沒打完。
高歡的淚從深陷的眼窩里滾出,聲音碎不成句:“當時怕你知道了……后悔嫁我。”
這句話他藏了三十多年。從懷朔到洛陽,從洛陽到晉陽,從戍城小兵到一國丞相,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那年他趴在馬背上,背上膿血把衣裳黏進肉里,他咬著韁繩,一聲不吭。不是不疼,是怕一開口,那份羞恥就會從嗓子里漏出來,再也塞不回去。
婁昭君的淚水砸在他的手背上,顫抖著俯下身。她的指尖順著高歡的脊骨緩緩往下走,隔著寢衣,那些傷痕早就不在了,可她的手還記得它們在哪里。
“賀六渾?!彼穆曇魤旱冒l顫,卻一字一頓,“那年冬天,我在城門口第一眼看見你,就想好了。此生非你不嫁?!?
高歡喉間滾出一聲悶響,攥緊了她的手。
婁昭君將他擁入懷中,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唇貼在他耳畔,聲音忽然輕了,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你當值。大雪天,戍樓上。我當時就在想,這人長這么好看,我一定要嫁給他。然后就去打聽了?!?
高歡怔住。渾濁的眼里忽然有了一點極淡的光,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當年……是看中我長得好?”
“不然呢?!眾湔丫樕蠏熘鴾I,嘴角卻彎了起來,“你以為我圖你什么?圖你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襖子?”
高歡愣了片刻,笑了。笑聲很輕,扯不動嘴角,只在眼底一閃。這一笑,像是把三十多年的風雪都抖落了一層。
他攥緊她的手,骨節硌著她的掌心,用盡了全力。那張滄桑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里,忽然有了一點少年人的光。
仿佛此刻,他不是權傾朝野的渤海王,只是懷朔城門上那個站得筆直的戍卒。隔著半生風雪,望著當年在雪地里仰頭喊他名字的少女。
高歡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著婁昭君的臉頰。指尖觸到她鬢邊的霜白,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認。認她鬢邊每一根白發,是從哪年開始白的。是那年沙苑兵敗,她獨守晉陽的時候?是柔然逼親,她自請退居側室的時候?還是這些年他常年在外,她一個人撐著一座城的時候?
他認得它們,從沒問過。如今想問,卻來不及了。
他沒說話,她也沒有。
殿內很靜,只聽見燭火畢剝和殿外風雪嗚咽。
良久,高歡開口了。
“昭君。”
“嗯?!?
“那首歌,再給我唱一遍吧。就像當年在懷朔,你唱給我聽的那樣?!?
婁昭君抱著他,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點點頭,開口時聲音是啞的,曲調卻從未變過。
“敕勒川,陰山下?!?
她唱得很慢。嗓子因為許久不放聲而有些澀,尾音微微發顫。她吸了一口氣,把調子往上托了托,就像當年戍樓上風大,她怕他聽不清那樣。
那時他的破襖被風吹響,她踮著腳湊到他耳邊唱,氣息溫熱,撲在耳廓上,癢得他縮脖子。
此刻沒有風,可她還是湊近了他耳邊。這個動作早已刻進了時光。
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進嘴角。嘗到了咸味,也嘗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涼。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高歡閉上眼。
他看見的不是這座寢殿。
他看見了懷朔戍樓的雪。
那天,他縮在戍樓的角落,搓著凍裂的手,哈出的白氣轉瞬就被風撕碎。
然后他聽見了馬蹄聲。一個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騎著一匹矯健的駿馬,從雪幕里踏出來,腰間銀鈴叮當作響。
婁昭君在戍樓下勒住馬,仰頭就喊:“賀六渾!你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