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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進京了?”蕭鸞站在廊檐下,伸出一只手逗籠子里的八哥。
回話的人神色恭謹,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歷將軍和夫人一起,只帶了女兒。大郎君在家中照看,二郎君一向是萍蹤浪跡,據說是去了洛陽。”
黑羽小鳥昂著鮮黃長喙,撲棱棱飛向籠子另一頭,躲開了蕭鸞的手。
他無奈一笑,才交代到:“拿我帖子去拜望,說請將軍一家明日過府赴宴。”
回話的人卻有些遲疑:“歷將軍奉旨進京,恐怕要先去面圣,若歷將軍推托……”
“你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蕭鸞的心情仍是很好,“一會把鳥籠拿到院里去,曬曬太陽也好,是也不是?”最后一句顯然是在問籠中八哥。
進了建康城,是面圣,還是拜見侯爺,就看歷將軍如何選擇。
剛剛送走西昌侯府來的人,歷辰陽的眉頭就鎖了起來。
歷夫人掀起門簾,狐裘大衣拖過地面,走到歷辰陽身側,柔聲說道:“吃飯了,怎站在這里發呆?”
歷辰陽抖了抖手里的拜帖:“西昌侯剛命人送過來的,請我們帶著女兒明日赴宴。”
“這……”歷夫人于人情極是通透,當下便說:“你我奉旨進京,理當先面圣。西昌侯是有意這樣做。”
歷辰陽點了點頭。
“將軍作何打算?”
“明天是進宮還是拜望西昌侯,并不難以抉擇。我憂慮的是西昌侯的目的,他明知我奉旨進京,如此做顯然是有意試探,也借此向百官宣示他的威嚴。”
“圣上年幼,且不理朝政。”歷夫人小心翼翼地望了歷辰陽一樣,見他面色并無不悅,才繼續說道:“想必也不會介懷將軍進京之后第一個拜見的誰,但是西昌侯心機深沉,又權傾朝野,怕是不能輕易得罪。”她說的委婉,言下之意就是比起皇上,西昌侯更不能得罪。
歷辰陽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知其間輕重。只是他到底是天子之臣,食天子之粟,豈能不忠于天子?況且他年事漸高,實在無意再攀附任何人。
誰知廟堂亦如江湖,一樣的身不由己。
華燈初上,西昌侯府喧囂熱鬧,燈燭遍插,絲帶系結,明晃招搖如琉璃世界。
女客一桌在西邊暖閣,當中立了一位歌伎,薄衫長裙,廣袖飄飄,悠然而歌,聲音如裂帛。雖是暖閣之中,她仍凍得周身起了雞栗。可是,誰要看包得像粽子一樣的人跳舞?席中人卻說得熱鬧,誰家花鈿好,浙江送來的錦緞出了新花樣。
男客在東邊,來的都是西昌侯的心腹近臣,只是沒想到蕭坦之也在其中。他是近衛軍首領,又是宗室成員,竟然也依附了蕭鸞么?
蕭鸞一手抓著歷辰陽,一手執酒盞,稱兄道弟般熱絡。
“這一杯,我先干。”蕭鸞一飲而盡,將酒盞覆下,果然滴酒未剩。
“侯爺海量。”歷辰陽也舉起酒盞,盡干杯中酒:“得侯爺盛情邀請,末將此酒敬謝侯爺。”
“欸。”蕭鸞一笑,酒氣上涌,面上微微泛紅:“你我同為臣子,又是至親。”蕭鸞小歷辰陽兩歲,如今一個是圣上的叔祖,一個是姨祖父。
“將軍鎮守邊關多年,為我大齊立下汗馬功勞,這些不僅圣上知曉,滿朝文武亦是銘記。”
“侯爺謬贊,邊境祥和乃是托圣上之福。”
蕭鸞的笑容不易察覺地僵了一僵,旋即又笑開了,極為認真又略有擔憂地問道:“聽聞北魏皇帝率軍親征,將軍打算如何應對?”
到底是來了,歷辰陽放下酒盞,西昌侯籠絡自己自然是與軍務有關,只是不知他的打算是什么。
歷辰陽心內斟酌了一下,邊關軍事非同兒戲,無論他西昌侯有何圖謀,據實以告便是。“那北魏皇帝此番南征乃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有意遷都洛陽,南征只是做給北魏貴族看的,脅迫他們同意遷都,并非真的要南征。此情況下,邊關幾場笑摩擦是避免不了的。”
“看來將軍已有制敵之策。”
“末將認為雖然北朝軍力雄厚,但是此番他們既不為南征,軍心難免有所渙散,應該趁此機會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將軍認為當戰?”
歷辰陽堅決地點點頭,下頜斂緊,一雙黑眸分外肅穆。
蕭鸞捋了捋胡須,一笑:“本侯卻認為應當和。”他的目光軟軟落在歷辰陽身上。
可是,時間恍如停止,滿室歌舞驟然停歇,正推杯換盞的百官朝臣僵立當場,所有目光刷刷刷齊齊射向歷辰陽。
“既然北魏皇帝不是有心南征,我們自然無謂挑起戰火,能和豈不對民有利?”
蕭鸞的話一落,氤氳空氣里陡起萬丈波濤,人人目光如同利劍,他們都違心稱是了,你怎能不遵守規則?
歷辰陽抬起頭,直直望著蕭鸞:“侯爺此言差矣,和雖能不費一兵一卒,但是所獻貢物,絲帛錦緞、珍珠瑪瑙,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如何有利于民?”
針尖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會突兀無比。
室中人人無不覺得雕梁畫棟像一匹被扯至緊繃的羅綺,不知何時應聲而裂。
蕭鸞卻呵呵一笑,手執酒壺注入酒盞:“若非將軍如此剛正,何以帶百萬之兵?來,來,喝酒。”
這一笑舒緩了室內凝結的空氣。
“明日是上元節,你們沒什么特別要做的罷?有沒有什么人要來呢?”歷重光覷空向沈流紈打聽。
沈流紈搖搖頭:“沒聽女郎說起過。”
“不去賞燈么?”
沈流紈瞬間就明白了,這是拐著彎打聽自己要不要跟聶如風一起去賞燈。她抬頭掃了歷重光一眼,冷冷地說:“你給我一塊金子,我明日便不同你們一起去。”
“有這么明顯么?”歷重光訕訕地笑著,順手掏出一塊金子遞給沈流紈,又強調了一句:“說定了喲。”他甚至沒有反應到沈流紈在趁機敲詐。
“說定什么了?”聶如風恰巧走進來,嘴里還咬著一塊年糕。
“歷郎君想吃八寶齋的糕點,托我去買。”見歷重光出手大方,沈流紈索性多訛一點。
聶如風斜睨了歷重光一點:“他的腿不是好好的么?”
“她也要出門,順帶的。”歷重光在聶如風身旁坐下,笑得暖融融的:“明日有燈會,跟我去賞燈罷?”
聶如風側著頭,“咦”了一聲,似是突然想起來什么,說道:“聽說八寶齋新出了糕點赤明香,輕薄甘香,殷紅浮翠”,說著,舔了舔嘴唇,“你一起買點回來喔。”
歷重光的額胳膊肘滑了一下,恨恨扳過聶如風的肩頭:“明日賞燈,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