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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
凌晨四點, 安玨在公共電話亭掛斷電話,回到了市立醫(yī)院的急診病房前。
玻璃門上映著她黯淡的臉,唯一還在發(fā)光的, 是那如同碼頭地上被踩爛的青白魚眼。
醫(yī)生們進進出出。
路過的護士瞟了她一眼,趕緊制止:“冰敷袋不能放下來,要不臉上幾天都不會消腫!你唇內側傷口縫過針, 當心破相。”
安玨哪還有心思在乎這個:“血管造影結果出來了嗎?”
“別急, 還沒有。你要先顧好自己, 才能照顧別人呀。”
門再度關上, 冷冰冰的一聲響。
安玨如夢初醒,才開始梳理這個混亂的夜晚。
幾個小時前,當襲野闖進碼頭倉庫的時候, 她如遇神跡, 完全不可置信。
可得蒙拯救,她卻只是模糊地高興了幾秒,然后就陷入了更幽暗的隱憂。
因為他恐怖的眼神震住了在場所有人。
包括她在內。
之后就是徹底的失序。
冷凍倉庫里可用來當做武器的家伙有很多,但襲野看也不看, 格開攻擊后反手揪住一個,就把對方的腦袋往冷柜上撞。
像計數(shù)的扣籃, 一下又一下, 冷靜到瘋狂。
他還沒從體育集訓的力量狀態(tài)中恢復, 應激狀態(tài)下的力氣更是驚人。眼前的不是對手, 是小時候拳擊館把他撞得頭破血流的沙袋。他的動作又快又狠, 整個倉庫只剩冷硬的撞擊聲。
天花板的白色晶體簌簌下落, 多到讓人分不清是鹽霜還是冰雪。
剛五月的天, 冷氣卻浸到了骨頭里。
剩下的人倒得倒, 跑的跑, 俞承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逃走了。
站著的只剩了潘仰恩,他整個背都貼在臺式機屏幕上,雙腿抖如篩糠,漸漸滑坐在地。
因為恐懼到了極點,喉嚨卡痰似的,發(fā)出風箱一樣的粗喘。
襲野踢開地上散落的鋼制貨叉、管道閥,慢慢朝他靠近。
安玨也預感到很可怕的事情即將發(fā)生——戰(zhàn)栗著叫了他的名字。
襲野卻像是聽不見。
面無表情地從集裝箱中抽出一條卸貨繩索,他折身跪下來,猛地套住了潘仰恩的脖子。
潘仰恩眼珠瞬間暴起,雙手拼命往外摳著繩索,斷斷續(xù)續(xù)地蹬腿:“不要,救……命,救命啊!”
襲野卻又繞一圈,勒緊,繼續(xù)往外拉拽。
他早已筋疲力竭,卻還是下了十足的力氣,連額角也凹下去,完全是把人往死里弄。
被勒住的人手抓繩索,面部卻已充血,血氧濃度極速降低,擠出破碎的話語:“我不……了,放……求求……”
安玨一看也崩潰了,拽著襲野的手嗆哭出聲:“松手,快松手啊!”
襲野的臉也漲紅,眼睛更紅,嗓音粗糲到變了形:“你別管!弄死他,我償命。”
先前遇到那樣的對待,安玨都沒有哭。現(xiàn)在淚水卻止不住地淌下來,沖進巴掌印在臉上剜出的幾道溝壑里。
她也跪下來,用力去掰他的手,可是根本掰不動。
“我們報警,報警就好了。這種垃圾根本不值得你為他坐牢。要高考了,我們要高考了,別毀在這里!”
潘仰恩已經出現(xiàn)角弓反張,軀干痙攣不止,頭也擰成了扭曲的角度——像是剛才他對著屏幕打2d桌球那樣。
空氣開始彌漫失禁的騷味。
襲野還是沒撤力:“這種人,進了局子沒多久就會放出來。真等他出來了,又是無窮無盡的麻煩。”他牙關咯吱作響,瘋魔般一意孤行,“早在南水關的時候,我就該弄死他了!”
他的視線早也模糊成一片血海。
偶爾的清明間,只能看到安玨的臉上驚恐萬狀。
這么多天見不到她,他覺得自己精神都快要不正常了。忽然就會覺得,她害怕也好。她摘得越干凈越好,臟水他一個人背。
反正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
他早也受夠了。
可安玨的恐慌,僅僅只是因為她想不出辦法。
沒法再用過去的激將法刺激襲野放手,因為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殺了對方。
也沒法像阻攔他和葉亦恭發(fā)生沖突那樣掛在他胳膊上,相同的受力方向,只會更快把潘仰恩送走。
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他真以為他出了事,她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參加高考前途無量一片光明?
不會了。那她什么都不要了。
倉庫里的死寂仿佛沉入深海。
液態(tài)的高壓正在無差別地殺死每一條瀕死的魚。
“離開這里就好了。”
咸澀的涕淚滲進唇齒,安玨抬手抹掉狼狽的哭相,卻是笑起來。
她也像是魔怔了,眼中流露出另一種空靈的詭異:“不是一直想走嗎,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那樣就沒事了。”
襲野一怔,緊繃的血管仿佛被扎了個孔。
手上終于是松了勁。
并非是動容于她的承諾,無論她說什么,都只是為了讓他恢復冷靜,作不得數(shù)。
他之所以停下來,是此刻才發(fā)覺,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他成了唯一的施暴者。
而她正在以自己當籌碼,換取他的放手。
這讓他再也分不清,自己和潘仰恩那些人有什么本質不同。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地步。
兩人離開倉庫前,安玨在襲野背上艱難扭過頭,還能聽到潘仰恩摧枯拉朽的咳嗽聲。
她放了點心。
而且今晚襲野展露出的不要命,應該會讓這群人消停。哪怕只是一陣子,也足夠了。
足夠他們高考完離開這里了。
跟班們哼哼唧唧的,叫著“誰快點把老大扶起來”,“小心地上的鉤子”,又是一番相互推諉和謾罵之后,才有人喊快打120.
安玨聽到了,不免生出另一重擔心:“他們之后會不會報警,反過來告我們故意傷害?”
這顧慮并非杞人憂天。就今晚的結果來看,顯然是潘仰恩那邊慘得多。
他們那樣的無賴地頭蛇,手眼通天,想要倒打一耙也不是不可能。
襲野答得篤定:“沒事。倉庫沒有攝像頭,他們沒證據(jù)。”
“那你來的路上,會不會被拍到?”
“我以前在碼頭打工,很熟悉。一路都避開了監(jiān)控。”
安玨沒再說話,摟著他的脖子,目光從他的衣領沉到鞋面,確認著他的傷情。主要還是在手臂,在撞門進來的時候。
這突然的安靜,讓襲野心慌:“我以后再不這樣了,我今天——”
安玨搖頭:“沒有的事。”她停了停,聲音因為疲憊柔軟到了極點,“今晚真的謝謝你,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步子稍停,胸中泛起鈍痛——她這樣的客套。
久違的對話過后,又是漫長而疏離的沉默。
兩個人的誤解隔閡,在這樣一個劫后余生的夜晚,依舊來回拉扯。
快到家前,安玨如夢方醒:“不要回家,不能讓奶奶看到。”
就算沒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形象絕對慘不忍睹。
可話才說完,路燈下老人佝僂的背影就浮現(xiàn)眼前。
襲野能及時趕到倉庫,并不是什么奇跡。
因為安玨是臨時留下參與晚自習,不知情的奶奶急得到處打電話問人。倪稚京在校手機靜音,鄭卉也沒接,老人這才翻著安玨的聯(lián)絡簿,一路問到了卓愷家里。
襲野掛掉電話一刻沒停地趕來,順著夜路一寸寸地找,很快就找到了她掉落的鯊魚夾。
奶奶也擔心到根本在家坐不住,這才徘徊在外,和他們在回程的路上相逢。
奶奶湊近只看了一眼,人就受不了了:“玉玉,臉怎么……嘴巴怎么也破成這樣?”
安玨答不上來。老人雙手彎腰撐著膝蓋,幾乎站不住,仍是不肯罷休:“阿野,你來說,到底怎么回事?”
可襲野這一身一臉的血,比安玨的緘默更具說服力。
襲野明白安玨的心思。
俞承斌的事,在奶奶面前只能點到為止。
他說不來謊話,就把真話切碎了講:“有些混子把她帶去了碼頭那邊,只是想要錢……”
奶奶立刻猜到:“是不是承斌?”
襲野就說不下去了。
奶奶眼白和耳垂都出現(xiàn)了暗紅的血絲,呼吸急速加劇,卻每口氣都呼不到底:“今晚來過家里,他來家里看外婆,我還以為……”
有重度基礎病的老人,哪里受得了這個刺激。
安玨嚇得蒙了,襲野趕緊把老人扶到路牙子坐下,轉頭喊:“你看著奶奶,我去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