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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黨弄出這個祥瑞,還是想保下桂省總督向善的一條命。在江載道的堅持徹查下, 桂省總督雖還未宣判,但現在查出的罪名,已經夠向善死上幾回了。假托祥瑞之名,一是為工部尚書造船之功添彩,二是不動聲色保住向善的命,安定黨羽們的心,文黨面子上還不失光堂,是兩全其美。
有了這小吏一聲呼喚,文謹禮便順著梯子往上爬,笑道:“看來陛下仁慈之心感動天地,特派了瑞鳥來。喜上加喜,陛下很該慶祝一番。”
文黨其他人嚴陣以待,正要開口順著文相的話提議大赦,啟元帝卻開懷一笑,開口道:“文相謬贊了,朕著實不敢自夸仁慈。京中罕見蒼鳥,倒是東北女真部落有養(yǎng)鷹之習。謝相,你與女真對戰(zhàn)這半年,可曾見過他們的鷹?”
顧縝這是明知故問,謝九淵歸來后與他細細說過東北風光,女真人抓鷹打獵的事,正是謝九淵告訴顧縝的。
剛到戰(zhàn)場的某次交鋒中,恰有女真人驅鷹協(xié)助作戰(zhàn),給謝九淵留下了深刻印象,對養(yǎng)鷹頗感興趣。但當俘虜的女真士兵仔細描述馴|鷹過程后,謝九淵就徹底熄了心思。用那樣殘酷的方式訓練、束縛,違背天性,到底還是自在飛翔更適合此等猛禽。
此時,啟元帝把話題往敵對的女真部落身上一引,其他人再不敢輕易插話,弄不好就是通敵叛國之罪,誰敢接?
謝九淵一挑眉,立刻默契配合啟元帝,回稟道:“陛下,這樣的白鷹,正是女真人崇拜的‘海東青’品類之一,屬上上佳品,的確是稀世瑞鳥。”
“哦?”,啟元帝立刻接上,“也就是說,這鳥有可能是女真人所養(yǎng)?”
謝九淵:“確有此可能。”
見計謀要破產,文謹禮向前一步,從容笑道:“陛下與謝相也太過小心謹慎,既然已經檢查過,送進宮來,就算是女真人所養(yǎng)又能如何?若是女真人所養(yǎng)的白鷹,自己飛到了大楚巨船的船頭,不更是天命所歸?”
奉天殿上立時響起了陣陣附和聲。
啟元帝也不硬駁,說:“文相此言有理,謝相,你可知女真人驅使豢養(yǎng)之鷹的口令?若是知曉,倒可以一試。”
那工部小吏面色一僵,雖是努力鎮(zhèn)定,雙腿卻忍不住微微顫抖。要造祥瑞,得讓白鷹自己飛到船頭,還得不被人驚飛,當然要找聽話的白鷹,沒馴過的野鷹怎么可能聽話?這白鷹就是高價從女真部落的鷹戶手中秘密購買來的。
若是謝相真能驅使白鷹,大人們不會有事,慘的只會是他這個小差。
“臣只在戰(zhàn)場上聽過,記得不清,既然陛下有旨,臣便斗膽一試。”謝九淵謙道。
只聽謝九淵平舉了右臂,從口中吹出一聲笛音,那白鷹鳴叫一聲,騰空飛起,落到了謝九淵的右臂上。
文相立刻怒斥那工部小吏,“豈有此理!竟將誤落至巨船上的女真鷹犬當做了祥瑞,你該當何罪!”
那工部小吏面色如紙,撲通跪下,一句也不爭辯,只是咚咚磕頭。
“罷了,起來吧”,啟元帝卻沒有動怒,還勾了嘴角,“正如文相所言,不論是不是女真鷹犬,它落在我大楚巨船上,正是證明我大楚乃是天命所歸。不是仁君之兆么,饒了這等小過何妨。”
沒想到并未受罰,那小吏劫后余生,幾乎落下淚來,又是重重一磕頭,謝恩退下了。
啟元帝到底是認了這個祥瑞,文謹禮還想給部下使眼色,王座上的顧縝卻起了感嘆。
“既有祥瑞,朕就趁著老天爺給的這個機會,說兩件亦公亦私之事,還望各位愛卿擔待。”
眾臣忙道不敢。
顧縝繼續(xù)道:“謝相入朝以來,不僅在政務上給了朕許多引領,還為朕平定了黔西、東北,于軍機大事上,亦是對朕諸多啟發(fā),朕與謝相君臣和合,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因此,朕早有決心,擇日拜謝相為師。今日既有祥瑞,朕也不愿勞民傷財,那就即刻定下師徒名分,私下再周全拜師禮。師相,顧縝以后,還托你多多指點迷津。”
啟元帝這番話說完,連謝九淵都有幾分愕然,群臣更是驚訝。但陛下要拜師,誰也沒理由去攔,御史言官不禁看向了文謹禮,希望文相起個頭反對,但文相跟睡著了似的,一言不發(fā)。
文謹禮也只能沉默。
啟元帝這一番話明著是謝九淵教導了他許多,往深里一想,不就是他文謹禮這么些年都沒認真輔佐的意思?若是文謹禮確實指導了年少的啟元帝,此時還能爭論一番,可偏偏文謹禮本來就沒教導過啟元帝,這時候就只能裝聾作啞,眼睜睜看著謝九淵領旨謝恩,叫文謹禮“師相”的封疆大吏再多又如何?他謝九淵如今是帝師!
文謹禮咬緊了牙。
他沒想到這還只是其一。
與謝九淵相望了一番,顧縝又道:“另一件事,說來慚愧,按禮制,王孫諸侯本該十二而冠,朕當時身在岫云寺,無人操持,登基后,國孝家孝在身,無人提醒,竟也忘了此事。”
說到此處,他略一停頓,底下歷經兩帝的大臣們臉上都火辣辣的燒。
冠者禮之始也,是成人之禮,可謂一生中最重要的禮儀。
當朝天子到現在沒行冠禮,還得自己提出來,他們這幫老臣是鐵板釘釘的失職,更不要說啟元帝登基時幾乎是攝政王姿態(tài)的文謹禮,這話與前頭拜師那番話一呼應,幾乎要把他忠心耿耿的臉皮給撕破。
不止是禮部和欽天監(jiān)官員跪了下來,群臣都即刻跪倒,請罪道:“臣等疏忽,罪該萬死!”
“諸位臣工也是憂心朝政”,啟元帝溫言道,“六月是朕二十一歲生辰,由欽天監(jiān)選個好日子,為朕行冠禮。”
“朕雙親俱已不再,今日恰逢祥瑞,又拜了師,師相,朕想請你為朕加冠,可好?”
他看向謝九淵,旁人只感嘆謝相當真是深受帝王信賴,謝九淵卻知顧縝這一句包涵了多少情誼,當即跪下領旨:“能為陛下加冠,是臣三生之福。”
“好!”啟元帝笑道,“那朕就全都交給師相了。”
“臣,欣然領命。”
一個早朝過去,文黨準備的祥瑞全為謝九淵做了嫁衣,叫文謹禮恨得牙癢,回家看見準備出海行李的文崇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叫來謀士,不打算再聽信這個兒子的胡說八道,做實事是與虎謀皮,如今局勢文黨已經被動,他得積極準備反擊。
修繕一新的檀林殿中,謝九淵端坐于堂上,顧縝捧著一盒象征性的束脩,跪在蒲團上,將束脩奉給謝九淵,謝九淵接過,顧縝輕輕三拜,全了拜師禮節(jié)。
“師相”,顧縝見謝九淵眼神溫柔如水,便趴在他膝頭,故意喚他,“師相可要給我取一個好聽的字。”
謝九淵溫暖的手掌撫上他的頭頂,鄭重應道:“當然。”
他前世的每一處不得已,都被愛人重新上了色,添了光彩,叫他如何不珍之重之,傾心相待。
于是謝十一發(fā)現,自家大哥近來一回家就鉆進書房,謝十一偷偷看過,滿地都是紙團,四書五經扔了一地,謝十一十分理解,畢竟是給陛下取字,看來榮寵太盛了也是苦差事,大哥真不容易。
一晃半月,巨船準備啟航。
啟元帝下旨,本次出訪西洋的船隊,由文崇德領隊,錦衣衛(wèi)協(xié)助,目的在開放海貿,與西洋邦國交流。
文謹禮沒想到兒子受了啟元帝重用,不知啟元帝到底是玩平衡還是玩捧殺,對文崇德耳提面命了很久,奈何這個兒子越發(fā)憊懶,簡直是對牛彈琴,讓文謹禮又發(fā)了幾回脾氣。
謝鏡清是認真聽了謝九淵的囑咐,可是謝九淵不知怎么突然變得很嘮叨,幾乎每天都有新提醒要告訴他,謝鏡清只覺得大侄子舍不得自己,重新感受到了包子時期的大侄子對自己的依賴感,帝師這么依賴自己這個小叔,充分說明自己這個小叔有多么靠譜、多么偉岸、多么成功,感覺真是好得不得了,走路都發(fā)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