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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瀝,細密的雨絲斜斜敲在窗欞上。
青梔伺候玉珠清洗過,又從妝奩旁的小屜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盒蓋一掀,里面是淡粉色的凝香軟玉膏,帶著極淺的花香。
她用指腹蘸了些,小心替玉珠涂著紅腫的下體,動作放得很輕,嘴里卻忍不住低聲勸道:
“娘子,大公子到底和二公子不一樣。大公子有官身,外頭也沒那些風流名聲。你跟了大公子,如能生個一兒半女,興許也算有了依靠。”
沉玉珠一臉倦容靠在軟枕上,聞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青梔,我是商賈女。在如今的世道,跟誰都是一樣的下場。我還在江州時便聽說,謝家與當今圣上淵源極深,程家得罪不起,旁人更得罪不起。你瞧,大公子今夜連留宿都不敢。若真有了孩子,只怕我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未必有。”
青梔手上的動作頓住,她沉默著收好藥盒,又轉身去外間,將一直溫在小爐上的避子湯端了進來。
“娘子,藥還是溫的,趁熱喝了吧。”青梔低聲道,“就是蜜餞沒了,奴婢去給你兌點蜜水,免得嘴里苦。”
沉玉珠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笑著說:
“都喝了大半年了,還怕什么苦?我用清水漱漱口便好。折騰了大半宿,你也累了,快去歇著吧。明日若天晴,我們出去買些蜜餞和零嘴。”
青梔見她笑,也跟著笑道:
“好呀。大公子今兒又送了不少銀錢來,明兒再給娘子添幾件衣裳,買兩支新簪子。這雨下了一天一夜,總該停了。”
她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屋子,又替玉珠掖好被角,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都關嚴了,才提著燈退了出去。
屋內很快安靜下來。
沉玉珠實在疲累至極,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忽然覺得屋中多了一道陰影。
那陰影立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困得睜不開眼,只當是青梔進來叫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青梔……晚些再叫我吧,我還想多睡一會兒。”
耳邊卻響起一聲極低的輕笑。
那不是青梔的聲音。
沉玉珠心頭猛地一顫,尚未完全清醒,整個人便被一股蠻力從被褥中拎起。她剛要驚呼,后頸便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驟然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已經在一輛馬車里。
車輪碾過濕滑的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她手腳皆被縛住,口中塞著布,眼上也蒙著黑布,什么都看不見。
她試著掙動,繩結卻越勒越緊。外頭偶爾有雨水打在車壁上的聲音,也偶爾有低低的人聲,卻隔得很遠,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霧。
馬車走了很久,久到她分不清是在城中繞路,還是已經出了京城。
終于,馬車停了。
她被人從車廂里像抗米袋一樣扛下來,扔進一間屋子里。門板隨即在身后合上,鐵鎖“咔噠”一聲落下。
身下是扎人的干草,草莖刺著她單薄的衣料,入鼻是塵土和草屑混雜在一起的霉味。
她赤著腳,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初春本就寒涼,何況還一直落著雨,寒氣順著門縫、窗隙,一絲絲鉆進來,凍得她止不住地發抖。
她看不見,只能憑著本能摸索著往墻邊爬。指尖碰到粗糙的土墻,好不容易尋到一處角落,便縮在那里,將自己蜷成小小一團。
許是藥性未退,許是驚懼與寒意一并涌上來,她竟就這么蜷在草堆里,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開門聲驚醒的。
接著有腳步聲踏入屋中。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卻極重,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沉玉珠本能地往角落里縮去。
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下一刻,蒙在她眼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開。
驟然涌入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睫毛顫了顫,瞇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
雨已經停了。
夕陽從窄小的窗欞斜斜照進來,給滿地枯黃的干草鍍上一層暖光。那男人就站在這片昏黃光影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身姿挺拔,壓迫感沉沉籠下來,幾乎叫人喘不過氣。
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一襲玄色暗金云紋錦袍穿在身上,愈發襯得尊貴冷峻。他的五官俊朗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筆直。左眉尾有一道淺淡舊疤,斜斜沒入鬢邊,并不損他的英挺,反倒添了幾分森然狠戾。
他只是站在那里,屋中便像忽然更冷了幾分,帶著尸山血海里一寸寸磨出來的,風沙與刀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