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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去開了門,和門外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被雨蓋住了,謝婉儀只隱約聽見幾個字眼。
但春喜回來時的臉色不太好看,雨水從她的鬢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夫人,出事了。”春喜急急忙忙道:“外頭有人翻墻進了府,據說不止一個。門房說看見黑影往后院去了,像是……像是沖著東院的方向。”
謝婉儀立刻擱下手中的筆,沒想到沉淮序剛出京,太子的人就開始對崔澤珩動了手。
報官?她不是沒想過。但沉淮序臨行前交代過,府中大小事,能不動官府便不動。崔澤珩的身份特殊,若鬧到巡防營,太子那邊反而好做文章。眼下只能靠自己。
“可叫了護院?”謝婉儀問。
“叫了,但府里多數人被沉大人帶走了,留下的幾個住得遠,何況今夜下了這么大的雨……”春喜急得快哭了,“夫人,萬一他們沖進正院可怎么辦?您快躲一躲吧!”
謝婉儀嘆了口氣。沖進正院又何妨?這四四方方困了她七年的地方,她早已待得倦了。怎樣了結都好,總好過一天天地熬下去。
但轉念一想。
若那些人真沖進去,崔澤珩擋得住嗎?若他擋不住,死在沉府,太子黨豈會善罷甘休?謀害皇子的罪名扣下來,沉謝兩家、連同她這條命,都要陪葬。
到時,謝氏百年的清流門楣,怕是要葬送在她手里了。
“春喜。”
“奴婢在。”
“把正院所有的燈都點上,越多越好。”謝婉儀的聲音極其冷靜,“然后把院子里能敲響的東西都砸了,什么銅盆、瓷瓶、花架都給砸了,要弄出最大的動靜。再去角樓敲鐘,聲越大越好。”
春喜愣住,“夫人,這樣豈不是把刺客引過來?”
“就是要引。”謝婉儀已經走到衣架前,取下深色披風系好,“一旦整座府邸燈火通明、鑼聲震天,他們便以為行蹤敗露、護院和官府馬上就到了。”
“他們比我們更怕拖延。”
春喜明白了,轉身便跑。
謝婉儀嘆息一聲。從妝奩底層摸出那把從未用過的短匕首。冰涼的刀柄握在掌心,讓她的心漸漸變得平和。
這把匕首是她及笄時弟弟留給她的,他說姐姐是有自己天地的人,不該困在繡閣里等嫁,這把匕首記得防身用。
只可惜,這把匕首從未用過,她也沒活成他期許中的樣子。
謝婉儀推開門,風雨迎面撲來,又回頭看了春喜一眼,一向波瀾不驚的眸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今夜的雷光點亮。
說罷,她已沖進了雨幕。
大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謝婉儀沿著游廊快步往東院跑,雨水模糊了視線,她踉蹌了一下,又繼續向前。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崔澤珩出事。
不能。
而這份不顧一切里,也藏著她不愿承認的私心。
東院的門敞開一條縫。
謝婉儀推門進去的瞬間,一只手從暗處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拽了進去。她下意識地揮起匕首,手腕卻被另一只手捉住。
“是我。”崔澤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從所未有的冷意。他松開她,將匕首從她手里抽走,順勢把她拉到了屏風后面。
“謝小姐,你真是不要命了。”崔澤珩有些惡狠狠地說道。
屋子里沒有點燈,唯窗外電光閃爍,劈開一線慘白。
謝婉儀借那電光窺見他的臉,素日清亮的雙眸,眼下蘊著化不開的郁氣,他手中執著一把長劍,劍刃上還染了一點血,在電光下泛著暗沉的紅。
崔澤珩皺了皺眉,“外面至少有五個人。已經進了東院的院子,正在搜廂房。”
謝婉儀問,“殿下的隨從呢?”
“我讓他從后窗跑了,去報信。”崔澤珩看了她一眼,雨水從她的發梢往下滴,臉也凍得發白,唇無血色。
可那雙秋水般明澈的眸里,堅定、溫柔,唯獨不見恐懼。
“謝小姐。”崔澤珩聲音含著慍怒:“你真的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嗎?”
“若是你出了事,謝家……”
“謝家?”崔澤珩嗤了一聲,在雨夜里格外得冷,“謝小姐,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匾額,掛在門上供人瞻仰。但那塊匾額底下壓著的是你苦悶的心。”
“我從來沒有把大梁、皇帝當過一回事。什么七殿下、皇子、江山……那些東西,我從頭到尾,不稀罕。”
謝婉儀望著他,覺得今夜的一切都變得不同了,眼前這個少年變得與先前不同,就連她自己也變得不同了。
“謝婉儀。”崔澤珩直接喊她的名字,將匕首遞還給她:“等過了今晚……”
他的話沒有說完,門外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不止一個人,緊接著,又是一聲驚天巨響。
門被踹開了。
崔澤珩將她往身后一護,握緊了劍。
少年肩背尚且單薄,橫劍擋在她身前,卻如山岳峙淵、巋然不動。
他今年不過十七,不及弱冠之齡,正是該在騎射讀書的年紀,卻要在這血雨腥風的夜里,握著一把染血的劍,擋住門外那些來路不明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