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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葉載著一位紫衣美人的小舟。
緒清玉立舟中,一襲紫浥袖衫輕盈如云霞裁就,腰間束帶不盈一握,綠瞳用了障眼法遮去,墨發(fā)以竹枝青玉簪斜斜綰起,余下的青絲散落肩背,在暮春的斜陽里泛著泠泠微光。
他生得極白,柳眼梅腮,打眼一看似是雪影霜姿,此刻被滿湖夕照撲上一層薄薄的金,卻顯出幾分近乎妖異的華艷來。
岸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絳心樓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美人了?”
“不像粉頭,倒像是哪家仙府里走出來的靈姝……”
“管他哪家!絳心樓的規(guī)矩,舟中人點了頭,價高者得!今日這美人,本世子要定了!”
話音未落,已有人揚手拋出一錠銀錁子,砸在緒清腳邊船板上,骨碌碌滾了兩滾,落入湖中,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緒清低頭,看了看那水花,又抬眸望向岸上那位擲銀的公子,眼神茫然。
這是……何意?
伶人在他耳畔輕聲道:“公子若看中哪位,點個頭便是。余下的事,樓里自會料理。”
緒清似乎聽懂了。
他的臉色倏地冷下來,周身氣息驟然一凝。伶人扶著船櫓的手驀地一僵,笑容凝固在臉上。
然而不待緒清發(fā)作,岸上又響起一道聲音。
那聲音不似旁人那般急吼吼,也不帶絲毫狎昵之意,只是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木訥地,報出一個數。
“七千兩。”
滿湖喧囂,霎時鴉雀無聲。
“金。”
那人又補了一個字。
緒清循聲望去。
水榭最偏僻的角落里,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生得極高,肩寬腿長,一身玄色勁裝,襯得眉目愈發(fā)英挺俊朗。五官輪廓極深,濃眉,高鼻,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利落如削。
他安靜地站在那里,與周遭那些恨不得將他剝衣賞玩的公子哥們全然不同,仿佛滿湖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剛好路過,剛好看見,剛好說出那個數。
緒清正好對上了他的眼睛,心中有種感覺難以言明。
那雙眼極黑極亮,像是被墨雨洗過的夜空,干干凈凈,不染纖塵。他定定地望著舟中的緒清,目光里沒有貪婪,沒有欲念,甚至沒有那種初見絕色時的驚艷。他只是望著,像是走失了許久的孩子,終于在某一個尋常的暮春傍晚,于茫茫人海里望見了家門。
他微微笑起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傻。
“夫人。”他喚道。
四周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笑。
果然是那個傻子——淮恩侯府家的獨子,幼年高熱燒壞了腦子的世子殿下。再怎么說,堂堂侯府嫡子,連娶世子妃的本錢都扔了出去,只為買絳心樓一個來路不明的美人,還管人叫夫人!
可憐,可笑。
可笑,可憐!
緒清立在船頭,聽著四周的竊竊私語,望著水榭角落里那個靜靜笑著的年輕人。
他本該走的。
莫遲隨時會回來,他不該獨自與這些人糾纏。絳心樓的規(guī)矩與他無關,岸邊那些目光更令他厭煩。他只需輕身一躍,便可踏著湖面掠回環(huán)廊。
可他沒動。
他望著那雙漆黑如洗的眼眸,心中沒來由地涌上一股極輕、極淡的澀意。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自己應該認得這雙眼睛。
也許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們見過。
伶人見狀,輕輕搖了搖櫓。小舟悠悠靠岸,早有龜奴殷勤地鋪好錦墊,彎腰躬身,恭恭敬敬地將他請了下來。
緒清踏上岸時,周圍那些方才還爭相競價的聲音都靜了下來。七千兩黃金,絳心樓開閣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高價,他們爭不起,也不想跟一個傻子爭。
只有那玄衣的年輕人還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眼中的笑意愈發(fā)亮了起來。
緒清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遙。
近看時,這張臉愈發(fā)顯出年輕來。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猶帶少年人的清朗。他生得的確不輸莫遲,卻不是莫遲那種冷戾深沉的俊美,而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陽光底下的明亮。
他伸出手,像是不確定緒清會不會拒絕似的,極慢極慢地,輕輕握住緒清垂在身側的指尖。
那掌心干燥溫熱,意外地,覆著深深淺淺的傷痕。他握住緒清的手,像握住一片偶然落下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怕一用力就消失不見。
“夫人。”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么,“我叫仇不渡。”
“你能跟我回家嗎?”
晚風拂過湖面,仍舊送來遠處隱隱約約的笙歌。緒清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抽回手,只是凝眉苦思,良久,卻問: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