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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夏沒有接話,只是望向廚房的方向。
那個身影沉穩、清瘦,看起來和這個家一樣干凈、有條理。
她戴著圍裙,袖口卷得整整齊齊,指尖沾了點水汽,正拿起一把水果刀小心地剝橙子。
陳夏忽然覺得有點悶,像是什么情緒翻騰著,卻無法排解。
她從小就不是一個渴望母愛的人。
母親走得早,父親遠遠的,像天邊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陳夏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自己買蛋糕,自己吃藥,自己在夜里驚醒的時候抱緊自己。
她并不需要一個母親——或者說,她早就忘記了,“母親”這個詞該是什么樣的溫度。
阮枝很好,她知道。
比她母親性子好,不那么神經質,不易怒,有耐心,會做飯,也不愛多問。
周子恒說得沒錯,阮枝確實是個好人。可她就是不想讓這個“好人”成為她的母親。
陳夏知道,她的媽媽早已沉寂在泥土里,哪怕那個人在她記憶里早已模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聲沉重的嘆息。
“夏夏。”周子恒忽然道,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她對你好嗎?”
陳夏沒動聲色地答:“挺好的。”
“那就好。”他拍了拍她的肩,“她看起來,是個真心對你用心的人。”
陳夏沉默,過了幾秒,才淡淡道:“可我不需要她用心。”
周子恒愣了一瞬,沒再說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輕聲嘆道:“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不否認,只低頭盯著自己指尖,看那層薄薄的指甲蓋下,微微泛白。
“天氣熱,你們喝點解暑的吧。”
阮枝從廚房出來,拿了三碗銀耳湯出來,一人一碗放下。
她聲音不大,卻柔和地像是一陣風吹過水面,漾起一點點漣漪,卻不掀波瀾。
“加了蓮子和紅棗,冰著吃去暑。”她語氣溫柔,不多話。
周子恒喝了一口,點頭:“真不錯,比我姐……哎,比你媽以前做得好吃。”
陳夏低頭,舀了一口送進嘴里,沒說話。
吃完后,周子恒起身:“我帶夏夏出去轉轉,買點東西。”
“好。”阮枝起身送他們到門口,又叮囑了陳夏兩句路上注意安全。
門關上后,屋內重新歸于寂靜,銀耳湯的甜香尚未散去。
*
外面陽光正好,行人不多,街邊商鋪里飄出陣陣冷氣。
周子恒和陳夏并肩走在步行街上,手里提著幾袋新買的衣服。牛皮紙袋在陽光下泛著光,被風吹得輕微擺動,像一場被拉長的沉默。
“她……我覺得挺不錯的。”周子恒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醞釀良久。
陳夏沒說話。
“其實她比你媽媽性子好太多了。”他頓了頓,像是歉意也像是釋然,“你媽是我姐,我當然心疼她。可她太……太擰巴了。做什么都像要跟命過不去。你現在大了,應該能明白,她不是個適合帶孩子的人。”
陳夏仍舊沒回應。
她當然知道。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陳夏的母親周子晗和父親是在工作中認識的,那時候母親還算風風光光,有工作,有抱負,也有一張漂亮倔強的臉。
可后來,她生下自己之后,身體垮了,工作丟了,屋子像個圍城,困住她所有的夢想與力氣。
她開始越來越沉默,眼神時常空洞,情緒反復無常。
醫生說是產后抑郁,可在陳建川眼里,那不過是“矯情”。
家里總是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母親的呼吸和陽臺上那盆綠蘿的沙沙響動。
父親常年出差,電話也少,她像是在孤島上長大,而母親,則是那個島上逐漸溺水的人。
那天,母親又一次穿上了那件白裙子,對她說:“我們走吧。”
她牽著她的手,站在陽臺前。
那一年,陳夏只有十歲。
她只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是她害怕那個時候的媽媽,于是掙脫開媽媽的手,抱著那盆綠蘿蹲在墻角。
周子晗看了陳夏一眼,眼淚流了下來,卻沒有說話。
然后——就跳下去了。
十五層樓,不見人形,只剩一片血色。十歲的陳夏抱著綠蘿,一步步走到陽臺前,從上往下看,媽媽已經變成了一灘血色的霧。
那也是第一次,陳夏第一次面對死這個字眼。從那之后,誰再說“媽媽”這個詞,陳夏都想吐。
“我不是讓你忘了你媽。”周子恒的聲音溫和下來,像是在試圖引導她靠岸,“但我覺得,阮枝是真的對你好。不是為了你爸,也不是為了裝樣子。她就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你能看出來的,對吧?”
陳夏終于抬頭看他,唇線緊繃,眼里卻出奇地平靜:“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