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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荼默默一嘆,除了八年前那一晚,她再未見王上如此失態(tài)過。今日,竟是不顧君王威儀,盛怒之下攜了扶蘇來她這兒興師問罪——看來,這回真是氣得狠了。
“秋日天涼,王上且先沐浴更衣如何?”她神色平靜,語聲溫和而清潤。
贏政怒色未減,聞言下意識地更皺了眉。但眼角余光掃到了近旁居中而跪,身上的雨水已將膝下地筵泅濕了一片的孩子,終究還是微微頷了首。
半個時辰后,父子二人先后盥洗沐浴,重新束發(fā)整冠,換了干凈衣裳出來。方才劍撥弩張的情勢,似乎也稍稍和緩了些許。
扶蘇仍是居中而跪,秦王便淵停岳峙般立在他眼前,面沉似水。
“寡人一直以為,你將扶蘇照料得十分周全?!彼o了會兒,有些突兀地忽然開了口,卻是朝靜靜跽坐一旁的阿荼道。
案邊席地而坐的女子聞言默然,安靜地垂著螓首,不辯一語。
“卻不想,教出了這般婦人之仁!”他眸光一厲,幾乎是逼視向眼前恭謹而跪的小少年。
十一歲的孩子似乎眸光一顫,脊背卻依然梗得筆直。
秦王伸手自身邊的漆幾上,取過了那卷奏簡,卻并未展開,目光仍是定定落在扶蘇身上,沉聲道:“黎庶何辜,原應(yīng)憫恤?”
“聽李斯講,你的史學(xué)得不錯,”頓了片時,贏政話鋒忽地一轉(zhuǎn),道——“那便將繆公十二年的掌故道來與寡人聽聽?!?
扶蘇面上帶了幾分了然,卻仍神色恭謹,清聲應(yīng)道:“繆公十二年,晉旱,請粟于秦??姽\于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zhuǎn),自雍相望至絳?!?
晉國因旱借粟于秦,秦繆公不計與晉公夷吾之間的嫌隙,慷慨鼎助的事跡,堪稱天下諸侯間以德報怨的楷范。
秦王面色不變,續(xù)問——“那,繆公十四年又如何?”
“繆公十四年,秦饑,請粟于晉。晉公謀之群臣,定計因饑而伐之。遂興兵攻秦,擊繆公,繆公傷?!笔粴q的孩子清聲直陳,未有半分猶疑。
短短兩年之后,秦國饑荒,借粟于晉,在晉公眼中卻成了趁勢攻秦的絕佳契機。于是一舉興兵,重創(chuàng)秦國,甚至在此戰(zhàn)中傷了國君繆公。
“既讀過史,竟還這般冥頑不靈?”秦王語聲沉沉,眸光里幾分怒意,直直逼視著眼前的孩子。
“我大秦地處西垂,自古以來,便被中原諸國視作蠻夷之邦,輕賤鄙夷,擯斥在外。初時,因地寡弱小,受了諸侯各國多少欺凌?”
“便如繆公當(dāng)年之事,以德報怨,終竟如何?自己險些隕身,更不知多少大秦兵士、大秦黎民喪命于晉軍鐵騎之下!”
他目光更厲地逼視向眼前直身而跪的小少年,幾乎透了幾分狠意:“黎庶何辜,原應(yīng)憫恤?那,敢問這天下諸侯,誰曾憫我大秦百姓,誰來恤我大秦子民?”
他眸光一片刀鋒般寒厲,不只是盛極的怒意,更有恨。
室中一時靜極,仿佛亙古的岑寂,八荒六合不聞一絲聲息。
過了也只半刻,曠靜的廳堂中,屬于少年的潤澈嗓音清晰地響起,字字擲地有聲:“父王志在天下,終有一日,這天下將是我大秦之天下,天下百姓皆是我大秦之子民?!?
他神色沉靜,抬眸與父親對視,不避分毫:“父王如今若凌鑠六國,異日即便收服天下,恐也難免為六國百姓所怨懟。厝火積薪,安無遺患?而若種禍于今,日后又何以固江山、安社稷,致萬世之太平?”
十一歲的孩子直陳利弊,字字針砭,眸光冷靜而犀利。
一旁的秦王面色似乎悄然緩了些,只傾耳聽著。
頓了頓,他續(xù)問:“那,依你之見,又該當(dāng)如何?”
“扶蘇以為,宜徐徐而圖之……”
“啪!”極其突兀地,只單單聽得這一句,秦王的臉色便驀然一變。轉(zhuǎn)眼間,那卷簡冊便被他奮袖一擲,狠狠砸到了少年腳邊。
十一歲的孩子詫異地抬眸看向父親,神情錯愕。
秦王重重閉了閉眼,也不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有些費力地啟了聲,沉聲道:“去外邊跪著。”
扶蘇雖不明就里,但卻未有一字置辯。恭謹?shù)財堃露穑群笙蚋改甘┝艘欢Y,這才退步走向了正門的方向,在堂外檐宇下跪了下來。
一直到扶蘇步出了屋子,秦王才重新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