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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插曲
等得久,又被裴家看著這樁事,村長虞正德積壓了半天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他沉著臉,重重咳了一聲,拿出長輩的威嚴:“承祿!怎么回事!十年大祭,何等莊重,你們拖到這個時候?讓一大家子人,都干等著你們!還有沒有點規矩!”
李氏扶著虞老太太剛下車站穩,臉上立刻堆起了圓滑的笑意,她先是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婆母的手臂,示意她別說話,自己則上前半步,對著村長微微屈膝行了個半禮,聲音爽利,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正德叔,您消消氣,千萬莫怪。實在是事出有因,這才耽擱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色,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臉色緊繃的虞承福,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您是知道的,芳玉自從嫁到陳家,糧行事多,前幾日帶著女婿回門了,我們豈不是得好好招呼著。”
“偏生這幾日娘的身子骨又有些不大爽利,心里記掛,芳玉和女婿這才多留了幾日,在床前盡孝。今早也是伺候娘用了藥,眼見著氣色好些了,她又是個孝順的,本來還想著來祭奠,可陳二公子從州上送了不少東西來,陳家派人來請,他們便先回縣里收拾,我們這才緊趕慢趕過來的。”
虞芳玉是李氏頭胎閨女,比虞滿大了兩歲,四年前就嫁到縣里陳家,給陳家大公子做填房,陳家管著豐裕糧行,陳二公子更是個有出息的,科舉之后便在州上任職,可謂是大戶人家,虞家能攀上這樣的姻親,李氏說話腰桿子都硬了些。
她這話說得極有技巧,先是抬出了女兒嫁入的官宦背景,暗示自家今時不同往日,連帶著點出老太太生病,自家女兒女婿床前盡孝,最后才輕飄飄地刺了虞承福一家一句:“想來大哥家離得遠些,怕是還沒得著信兒,不知道娘身子不適,不然定早就過去探望了?!?
虞正德聽著神色果然緩和了些。他雖是村長,講究族規,但也深知人情世故,族中若能攀上這樣的關系,對全村都有裨益。他捋了捋胡須,嗯了一聲,沒再繼續斥責,只是道:“既如此,來了就好,快些準備吧,莫要誤了吉時?!?
虞承福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他根本沒理會李氏那番夾槍帶棒的話,目光直接越過她,落在被李氏攙扶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的老母身上,喉嚨有些發干,還是喊了一聲:“娘。”
然后又看向一直站在李氏身后、臉上掛著慣常笑容的三弟虞承祿,聲音硬邦邦的:“既然來了,就趕緊進來吧,誤了時辰對爹不敬?!?
虞承祿此人面相比大哥虞承??粗髟S多,眼珠子轉得快,面上功夫也做得好。他聞言立刻笑著接口,仿佛剛才的遲來和尷尬都不存在:“哎,好!大哥說的是,是我們來晚了,這就進去,這就進去!”他上前虛扶了母親另一只胳膊,一副孝子模樣。
自始至終,沒人特意去接李氏的話茬,仿佛她剛才那番解釋和暗諷都打在了棉花上。李氏臉上那圓滑的笑意卻絲毫未減,仿佛毫不在意。她只是更加細心地替虞老太太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領口,動作輕柔。
虞老太太感受著兒媳的動作,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李氏的手背,示意自己知曉。
時辰已不能再耽擱。虞正德肅穆上前,站在供桌最前邊,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喏祭文:“謹以牲牢之奠祭爾,伏惟永樂,昌庇子孫?!?
唱喏畢,便是依序叩拜。
虞承福作為長子,率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面色淡漠的虞老太太,在自己爹牌位前的蒲團上跪下,鄭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隨后是三叔虞承祿和二姑虞承秀依次上前叩拜。
接著是女眷和女婿輩。鄧三娘、李氏以及二姑夫王志義上前,在稍后的位置跪下磕頭。
最后輪到孫輩。虞滿拉著繡繡的手,正準備和表妹王杏兒一同上前,行完禮坐在左首木椅上一直沉默端坐的虞老太太卻忽然開口:“慢著?!?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
虞老太太渾濁的眼睛掃過孫輩幾人,最后落在李氏那個虎頭虎腦、與繡繡同歲的兒子虞翰林身上,對村長說道:“正德兄弟,按規矩,孫輩里頭,男丁為重。金寶是承祿家的獨苗,也是我們虞家眼下唯一的孫子,理應在最前面磕頭。”金寶是虞翰林的小名。
虞承福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阿滿是長房長女,自小聰慧,更是爹生前最疼愛、常常帶在身邊教導的孫輩,于情于理,都該是孫輩中的第一人。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母親這明顯偏袒的話。
不等他開口,李氏已經笑著接過了話頭:“娘說得是,金寶是男丁,是該在前頭。只是……爹去世前,金寶還沒出世呢,爹最疼阿滿丫頭,大家都是知道的?!?
話說的不偏不倚,可底下的意思深究下去,不就是說自家兒子如今比阿滿的分量重嗎?
這話堵得虞承福胸口發悶,卻一時不知如何駁斥。祠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村長虞正德捻著胡須,看了看繃著臉的虞承福,又看了看笑吟吟的李氏和面無表情的虞老太太,心下權衡。他想到了先前李氏的話,陳家勢大,還是不要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