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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已不是當年了!”裴跡之拔高聲音。
當年他不涉朝政,所以沒能在斗爭中保下一只無辜的囚鳥。
沈亦謠死得很冤枉,當年議親,是崔皇后欲與梁國府結黨,梁國府只能從邊鎮官吏中匆忙挑了素有賢名,多年來沒當過京官的沈酌。
當年要和離,是因為崔皇后沒死心,若再不放沈亦謠走,等著她的只會是兵甲上門送上三尺白綾。
事出之后,他匆匆奔走,終于探聽到崔皇后和先太子召集兵馬的消息。
但沈亦謠沒等到,她倉促地離開,再倉促地死在路上。
再晚三天,她就可以聽一聽他的辯駁,他的陳情,也許可以重新考慮她的決定。
若她執意要走,裴跡之給她想要的自由。
梁國公“啪”地揮杖,扇在兒子臉上,裴跡之白凈的臉上頓時現出一道橫貫額角到下巴的紅痕。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是不是?你兩年升到五品大員就覺得盡在你掌握之中了?你貿然辭官,可想過后果?你這兩年來攀附了多少人,又在升遷后將多少人踩在腳底,他們都等著在背后捅你的刀子!”
梁國公用拐杖戳著兒子的心窩,“你不肯讀書,不肯入仕。都由著你的性子來了。我以為你這兩年來,混跡官場長進了幾分,到頭來還是為了那沈氏。一夕之間,前功盡棄,你為何要退!你入了這斗獸場,就該知道,你只能往上廝殺,沒有全身而退!”
裴跡之猛地攥住胸口的拐杖末端,“進也是退!退也是退!你們想的都是來日,可若我沒有來日呢!”
梁國公僵在原地,下頜的白須不住顫抖。
“父親。你們籌謀、算計,都以為時間還多,來日還長。可我最缺的就是時間!”
當年他匆匆趕到檀州,妻子嬌小的身子,裝不滿一具棺木。
他沒有時間共妻子陳情,沒有時間共妻子白首。
妻子的一縷亡魂來到人世,她隨時都可能毫不留情地離開,一天、一個時辰、一個眨眼,她都可能從他的身邊消失。
讓他回到這三年孤獨的日日夜夜。
“可你們終究陰陽兩隔,人鬼殊途啊!”
“本來就是殊途了。”裴跡之一手攥著胸口的拐杖,身子發抖,眼角猩紅,“本就是殊途了啊父親。我只想要片刻幻夢都不行嗎?她不會留下的,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啊。”
“如果今天是大哥在這里,是他的亡魂重返人世。”裴跡之顫抖著出聲,“你能忍住心中想念,什么也不做,只是冷眼旁觀,讓他回去該去的地方嗎?”
梁國公愣在原地,混沌的眼睛里漸漸現出大郎的影子。
他朝氣蓬勃、志得意滿,朱紫服紅地出現在他眼前,他說,“父親,兒子做了駙馬,以后父親還得給兒子行禮了,你惱不惱?”
又是他更小的時候,和弟弟掐完架,兩人站在祠堂里,他把弟弟護在小小的身軀之后,把手心伸到父親面前,“都是我的錯。父親不要打弟弟了。”
為何沈氏能重返人間,他那向來孝順乖巧的兒子從不曾有絲毫眷戀,回來瞧一瞧他呢?
為什么離開的人都那么狠心,不肯叫人間窺見他們絲毫幻影,叫他們日夜空空想念。
“易經講,夫妻是人倫之始,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裴跡之手撐地,兩膝顫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兒女之情,不比父子兄弟之情卑劣低下。”
他從地上拾起外袍,披在自己身上,一瘸一拐地邁出了門。
“跪下。”梁國公聲音發顫,他必須攔住兒子去做傻事。
裴跡之腳步沒停,高聲一呼,“回來再跪!我還有要事!”
“把他給我攔住!”梁國公手中拐杖連連杵地。
“誰敢攔我?!”裴跡之紅著眼轉過頭來,盯著自己的父親,“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半個月前,我從熙春閣拿回來的金墜,是怎么消失在書房的?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梁國公愣在原地,眼神中終于有驚濤駭浪的恐懼。
半個月前,裴跡之在熙春閣妝奩里撿了一塊金墜放在床頭。第二日卻不翼而飛。
想來是兒子的半分異動,都逃不過父母的眼睛。
他們都知道了,他不想活了。
裴跡之轉過身去,一面用后背朝父親招手,用往日調笑的口吻,插科打諢,“母親還年輕!你們再生一個吧!”
第23章死之后,也要與我同穴?
裴跡之自己偷偷去上了藥,換了身干凈衣袍。
再回來書房時,推門而入,揚起唇嬉皮笑臉,“沈亦謠!”
沈亦謠從空中一躍而下,看他頂著一張血色盡退,唇色慘白的臉進來。
繞著他看了半圈,輕哼一聲,“吃竹筍炒肉了吧。”
說著就要去掀裴跡之的袍子。
裴跡之捂著屁股,連連跳腳,一串動作讓他繃不住齜牙咧嘴,“干什么呢!”
“你屁股我又不是沒看過。”沈亦謠吸溜了兩下,看見裴跡之耳朵通紅,沒忍住開了個玩笑,“你小時候我還幫你換過尿布呢。”
“沈亦謠!”裴跡之急得耳朵滴血,連連拍自己背后翹起來的袍角。
“嘖。”沈亦謠罷了手,“那今日不便出門了,你好生在家里歇著吧。”
“別啊。”裴跡之扯了扯自己衣服,整好幞頭,“正事哪兒能耽擱呢?”
事實上逞強是要遭報應的,裴跡之吩咐人套了驢車,自己卻不能坐,側躺在坐墊上,一手撐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