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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桂娘?姨娘說方才坐這兒的小旦么?
可不是。柳姨娘把扇子柄搔了一搔頭皮,哦了一聲笑道,是了,你不認得她,自打你來,這還是她頭一回上門兒。我們供不起養(yǎng)戲子,每回擺酒都找白司馬借用,那姐兒就是白家最有名的花旦,小名兒叫桂娘。
我不認得她,可她倒像是認得我。銀瓶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轉(zhuǎn)過頭又看柳姨娘,徐徐搖頭道,也不知同我有什么仇什么怨,我不過問了一句,她便惱了。
她說者無心,不防那桂娘出了門沒走遠,就站在門框子旁偷偷聽著,聽見這話,咬緊了牙,把腳一跺,汪著眼淚跑走了。
屋里柳姨娘格的笑起來,道:咱們這等后宅里的女人,成天活在這巴掌大的地方,除了拈酸吃醋還能干什么?說著湊到鏡子跟前,抽出汗巾撳了撳鼻翼上的粉,慢回嬌眼,一準兒是因為男人。
男人銀瓶想了一想,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道,姨娘別胡說!這可是沒有的事,我連那白司馬的面兒都沒見過,怎會
你這傻子!柳姨娘把小牙骨扇合上,打了銀瓶一下子,咬牙笑道,誰說你和白司馬,是她同你們那位!她見銀瓶驚異地睜圓了眼睛,又笑道,這原也是我們老爺當(dāng)成個笑話兒講給我聽的。說是前兒你們爺往白家吃酒,白司馬特意安排了這桂娘,要借她向中書大人獻殷勤,不成想
一語未了,卻聽門口有人叫了一聲姨娘,隨即便走進來個婆子叫道:哪兒都找不見,姨娘原來在這兒清閑!現(xiàn)外頭人多,太太奶奶們都來了,太太周旋不開,叫姨娘過去陪著。
柳姨娘一向怕她們正房太太,忙應(yīng)了一聲,對銀瓶說了句等我回來再說,合了扇子就要走。
銀瓶忙拉著她道:姨娘好人兒,話說一半兒傷陰鷙的!三言兩語告訴我,也是你的功德。
柳姨娘比她大不了幾歲,素愛引逗,瞧銀瓶神色急迫,倒覺得有趣,斜眼瞅著她道:好好兒的一個故事,三言兩語多沒意思!你且等等我,一會兒我就找你來。
一壁扯回袖子,一壁笑著走了,撇得銀瓶不上不下,站在原地發(fā)愣。
借桂娘獻殷勤,想必就是往床帳里送?
銀瓶知道有官宦人家養(yǎng)戲子,自己寫戲本,排演生旦凈丑,明里是件風(fēng)雅事,暗地里卻是為了以此巴結(jié)權(quán)貴。小旦有功夫在身上,雖不及在勾欄里的識字念書,卻是從小練就的骨軟體酥,據(jù)說枕邊更會銷魂獻媚。
也不知大人與她成事了不曾?
這些日子他倒回來得都早,況且他也不像這樣的人也說不準,男人呵!
真有了興致,大概也不分什么白天晚上。
再說,他要真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買她回來了。
銀瓶不免回想起來,自從頭一晚上梳籠她未成,裴容廷便又退回到了從前從容優(yōu)雅又遙不可及的地步,不僅沒再吻過她,沒再夜闖她的屋子,甚至從不要她在跟前伺候。
難道就是因為有了別的花頭?
方才那小旦又提到什么裴大人說的想來就是翻云覆雨之后,裴容廷同她枕邊密話,說起自己新買了一個人在房里,那桂娘便記住了。才聽柳姨娘的言語,認出她便是那個房里人,女人心窄,與情敵狹路相逢,行為古怪些,似乎也說得通。
銀瓶在心里編排了一出大戲,雖然漏洞百出,自己倒越想越真。她心里發(fā)澀,下意識再往外頭看,卻見裴容廷已經(jīng)不在廊下。探出身子,把水榭四周都張了一張,也沒瞧見他的身影。
可是回院兒里去了?
她才張望間,忽然見樓下現(xiàn)出個小小的紅白的影子,細看才認出就是那桂娘。只見她身子一閃,閃到桂花樹下,隨即裊裊婷婷,順著花蔭往后頭去了。銀瓶愣了一愣,不知怎的,心里頓生異樣,憑空認定了桂娘這一路躲躲藏藏,就是尋裴容廷去的。
她收回了身子,吊著一口氣,靠在窗邊的粉墻上。
簾卷西風(fēng),把湘簾的飄帶吹得搖晃,銀瓶微微低了頭,她鬢角的碎發(fā)也都往前,蘇蘇拂著臉頰。
他昨兒能買了她,明兒自然還有別人,她要吃醋,還吃得過來么!
然而銀瓶自己安慰著,安慰著,還是把唇一抿,提著裙子悄悄下了樓,也逶迤往花園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