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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瘋狂散去后的房間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荒蕪。春晚早已結(jié)束, 守歲的零點鐘聲也在那場混亂的律動中被徹底錯失。

陳夏裹著素白的浴袍，赤足佇立在臥室門口，未干的發(fā)梢滲著股濕冷的潮意。她抬起眼, 目光貪戀地追摹著陳潮那道寬闊而冷硬的背脊, 試圖捕捉一星半點殘存的余溫。

“哥……我能留在你房間睡嗎？”她輕聲問，嗓音里還帶著事后的沙啞，手指局促地抓著門框。

陳潮正背對著她整理那張凌亂的床鋪，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半晌,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床鋪淡淡道：“留什么留，隔壁的床都給你鋪好了, 暖氣也足。”

“可是……”陳夏眼神輕黯, 像是一只被推開的小貓，在那點微弱的光影里顯得格外的單落。

“聽話。”陳潮死死攥緊了被單, 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在凜城, 在離父母墓碑僅有十公里之遙的地方, 他無法忍受在那場逾矩的荒唐后, 還心安理得地與她同枕而眠。那對他來說，不亞于一場遲來的凌遲。

見他語調(diào)里沒有絲毫轉(zhuǎn)圜的余地，陳夏掩下眼底翻涌的失落，順從地點了點頭：“……好, 哥你也早點睡。晚安。”

那一聲“哥”，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尤為諷刺。

陳潮抿緊了唇, 直到聽見隔壁傳來房門閉合的悶響, 才脫力般地跌坐在床沿，在滿屋子殘存的、屬于她的香氣里，痛苦地捂住了臉。

初五那天, 凜城又飄起了雪，漫天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細(xì)碎的鋼針。

兩人買了兩束素凈的白菊，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了北山的墓園。在一片肅殺的墓碑林里，他們并肩站立在了那個合葬墓前。

陳潮沉默地掃掉碑頂?shù)姆e雪，指尖劃過石碑上那兩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凜冽的寒風(fēng)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燥熱，只剩下一片望不到頭的荒涼。

他沒敢看墓碑上的照片，只是盯著腳下的雪地，心里一遍遍重復(fù)著那句沒人能聽見的道歉。

陳夏站在他身側(cè)，安靜得像是一株被凍僵的植物。直到下山時，她才伸手，在風(fēng)雪里攥住了他垂在身側(cè)的手。

陳潮脊背猛地一僵，下意識想甩開。

可觸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秒，那股冰涼和顫抖，還是讓他瞬間敗下陣來。

他默不作聲地握緊了她尋求溫暖的手，抄進了自己棉服的口袋里。

初六一大早，兩人退了房。

凜城火車站那座老舊的鐘樓在大雪里若隱若現(xiàn)。他們搭上了去往北城的列車，鐵軌轟鳴著向前延伸，再次將他們帶離這座承載了太多的故土。

北城的寒假不似凜城那般漫長。元宵節(jié)一過，便開了學(xué)。

下學(xué)期的課表松快了不少。沒課的午后，陳夏坐在圖書館里，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稀薄的流云上，心底那團盤踞已久的疑慮，又悄然冒了頭。

陳潮身上那泛著黑紫的淤青，那躲閃的眼神，還有那明顯在掩飾什么的不耐煩，都像一根根細(xì)長的刺，密密地扎著她，讓她在這靜謐的午后里坐立難安。

最終她“啪”得一聲合上書，匆忙收拾好書包，獨自去了北體大。

北體大的校園里盡是身量高大的體育生，汗味與荷爾蒙在空氣里橫沖直撞。

陳夏單薄的身影像是誤入異境的異類，顯得格格不入。

她一邊左顧右盼地走，一邊小心翼翼地打聽，總算摸到了拳擊隊的訓(xùn)練館。

館內(nèi)熱氣騰騰，充斥著汗水和橡膠地墊的味道。陳夏站在角落里，在那一群起伏的脊背和揮動的拳影中拼命搜尋，卻始終沒看到那個最熟悉的、冷硬挺拔的身影。

一個剛從臺上下來、正拆著繃帶的男生看到了她，走過來問：“同學(xué)，找誰？外人不能隨便進訓(xùn)練區(qū)的。”

“我找陳潮。”陳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他在嗎？”

男生愣了愣，撓了撓汗?jié)竦念^發(fā)，神色有些迷茫：“陳潮？隊里好像沒這個人啊。”

陳夏心頭猛地一跳，指尖瞬間涼了大半，她堅持道：“不可能，他是大三的，還進了國家隊的。”

“那可能是我這個大一的沒記全。”男生見她臉色蒼白，語氣軟了些，“你等等，我去那邊幫你問問老隊員。”

陳夏僵在原地，聽覺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敏銳。她聽見沙袋被重重?fù)糁械膼烅懀犚娂贝俚纳诼暎詈螅匆娏硪粋€健壯的男生朝她走了過來。

“你找陳潮？”那男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嗓音有些低，“他早就退隊辦休學(xué)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變故吧，挺可惜的，當(dāng)時他剛選進國家隊。”

轟的一聲。

陳夏只覺得耳邊一陣劇烈的嗡鳴，眼前的光影、拳架、揮汗如雨的少年，都在那一刻扭曲變形，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眼前轟然崩塌，激起漫天灰土，嗆得她連呼吸都發(fā)疼。

她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他瞞著她的事情，或許是他在隊里受了排擠，或許是教練對他嚴(yán)苛，卻唯獨沒想過，他竟然會在這所他流血流汗才考進來的學(xué)府里，親手抹掉自己的名字。

“那……那你知道他現(xiàn)在去了哪里嗎？”陳夏嗓音發(fā)顫。

“聽說是簽了個什么拳擊推廣公司，去打職業(yè)賽了……”男生有些不確定地皺了皺眉，又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她，“哎，你是他什么人？”

陳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快要決堤的破碎，輕聲吐出兩個字：“妹妹。”

“哦！原來你就是他那個寶貴妹妹啊。”男生一拍腦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語氣也熱絡(luò)了幾分，“當(dāng)初他執(zhí)意要休學(xué)去打職業(yè)，我們也勸過，說隊里有補貼，拿了名次還有獎金，何必走那條最苦的路。可他說自己有個上高中的妹妹要養(yǎng)，說你成績拔尖，往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他等不起，非得趕緊去弄錢……”

陳夏后腦勺陣陣發(fā)麻，后面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能聽進去。她渾渾噩噩地走出拳館，午后的陽光落在身上，卻沒有半點暖意，反倒冷得刺骨。

在這座明亮的校園里，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偷走了別人人生的賊。

陳潮用碎掉的夢想和一身淤青，替她在象牙塔里，砌起了一座安穩(wěn)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