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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愿停下腳步,又看了一眼那老人。午后陽光下,她穿一雙運動鞋,雙肩包側面插著一個保溫杯,都不是新的,短發燙過,白發夾雜其間,應該有段時間沒打理過,發卷松散。站得很穩,雙腿仍然有力,像是經常徒步的人。
不是本地人。許愿心想。
林一山發現許愿走神,再次問她:“真的不要進去拜拜?”許愿搖搖頭。沒由來的心頭酸澀被按下,認真走下山的路。
兩人一路隨性慢行,到客棧已經傍晚。白溪晝長,太陽還遠遠地斜照著,把兩人的椅子拉長,懶散地鋪在石板街上。
后院擺了桌椅,桌上已經擺了四盤菜,林一山走到桌前,四下張望,隱隱聽到一樓某一個房間里傳出鍋鏟碰撞聲。
林一山示意許愿湊過來,指著桌上的菜說:“我十幾年沒吃他做的菜了。”
許愿看著桌上的四盤菜,一盤炒花生米,不知是甜口還是咸口,油光綻亮,火侯適中,一盤涼拌干豆腐,放了香菜和辣椒油,湯汁里還有飄著幾粒白芝麻,還有一盤菌類,許愿叫不上名字,但是新鮮得很,另外還有條剁成段的魚,放在砂鍋里燜煮的,應該是剛端上來,魚湯還在微微翻滾。
李望端著盤菜出來,還是上午那一身,腰間多了個圍裙,圍裙的尺寸蓋不住身體正面,看上去有點滑稽。
“嗨!今天靈感來了,我的廚藝冥冥中又有進步啊!”
林一山看他疾步如風,連忙攬過許愿的肩,讓出一條直路來,讓李望迅速地放下盤子。
隨著盤子落桌,兩個人順勢探過頭去看——糖醋排骨。凈排,身段很標準,甜香味隨著熱氣四溢。
李望小跑著又回去,一會端出一盤炒青菜。葷葷素素,花花綠綠,把桌子擺滿了。林一山和許愿二人早并排坐下。
李望扯下圍裙,讓許愿分筷子,又把摞在一起的幾個塑料杯子遞給林一山,林一山接過,這才發現靠近他那側擺了一個白色的桶,有半米高,中間鼓上下收口,鼓起的地方有一個龍頭開關。
林一山握著塑料杯,盯著那桶瞧了半天,也禁不住表情變幻。“你有多少酒啊?至于用這個裝?”
李望一臉無辜:“別看桶糙,這可是好酒,一個四川的朋友送的。”
塑料杯子裝上8分酒,手感肉肉的。林一山在李望面前擺上一杯,自己也接上一杯。擺完酒,他拿起筷子,先給許愿夾了一塊排骨:“這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你嘗嘗。”
排骨做得確實誘人,肉的色澤加上糖醋汁的包裹,許愿伸手去挪盤子……
“等等,許愿,你也能喝吧?”這個李望笑嘻嘻的,盯著許愿挪開眼。
許愿抬眼看他,林一山看許愿,搶先說:“她沒喝過酒。”說完向李望舉起杯:“來!咱倆開始吧。”
許愿確實很久不碰酒,上次喝酒就是出事那次。眼看著這酒局的架勢,那兩個人肯定是輕車熟路。
他說她沒喝過酒,這話李望聽著是擋酒,許愿聽著又是另一層意思。酒總是和某件事情聯系到一起,明里暗里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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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樓下黑燈瞎火,兩個人站到戶外樓梯,夜晚空氣凜冽,小院里只余四盞昏黃的小燈,四下里寂靜無聲。許愿扯了扯林一山,林一山往上看,天井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星斗滿天,棉絮一樣的幾縷云,清澈透亮。林一山舉著杯,李望也不理,他看著許愿說:“別辜負了我今天這一桌菜啊。”說完還夸張地擠了擠眼睛。
許愿樂了,說聲“好”,起身繞過桌子,也拿塑料杯接了半杯,三人一起象征性地碰了杯,各抿一口。
喝起酒來,許愿才逐漸意識到,一個人表現如何,完全取決于他面對什么人。也就是說,和他交談的人、和他共事的人、和他生活的人,刺激他做出相應的反應。
林一山在李望面前,完全呈現出許愿不熟悉的樣子。開始兩人話不多,小口吃菜,低聲交談,然后悶一口白酒。林一山穿了素件色t恤,是下午二人在回程的路上買的,他換下了此前穿的白襯衫,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姿放松,兩條長腿幾乎伸到桌子對面。
李望單臂搭著身旁的椅背,身體后仰,左手拄在左側太陽穴,右手夾菜、舉杯。兩個人吃不不緊不慢,聊天內容也不大連貫。
幾樣菜確實合口,許愿很快吃飽,就著傍晚的風,聽兩個男人閑談。他們的話題跳躍,聊到了大學期間的生活,提到身邊某個喜歡吃蝦的男同學,又回憶起高考誓師大會,還有某一年的世界杯……
林一山問:“你有多久沒回去了?”
李望又提起杯,象征性地舉了一下,利落地全部倒進嘴里。“前年春節回去過。”
“他們都挺好的?”
“好!我媽還給我找了份工作,稅務局窗口編外人員。讓我去見見介紹工作的人,還讓我把這邊安排一下,回去上班。”
林一山聽得直笑,邊笑邊扭過臉來看許愿。他們的談話里,許愿一個都不認識,但是她也沒有轉移注意力,林一山看她,她也配合著笑了一下,順手理了下耳側的頭發。
壯漢順勢順問許愿:“你看我像稅務局職員嗎?”許愿仔細想了想:“別說,要是真回老家,想必你也是鉆石王老五。”
李望得瑟起來:“什么話!我現在也是鉆石王老五啊!”
許愿端詳李望,酒過三巡,血液流動加速,他整個人看上去暖哄哄的,人雖然不瘦,五官有骨骼支撐,也有棱角,一個塑料杯被他捏在大手里,小心翼翼,整個人沒有一絲攻擊性,倒顯出敦厚來。
雖然不是鮮肉美男,應該也是女生喜歡的一種類型。許愿仍然想不通,他怎么把自己擱在這么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
要說鉆石王老五,更符合的似乎不是李望,而是她身邊這一位。林一山抿一口酒,右手夾著根煙,怕薰到許愿,手離開身體稍許,身體也跟著向外側傾斜,膝蓋卻挨著許愿的腿。
“哎!”林一山似乎想起什么,“上回回去,聽說月月在新區做售樓員。”
李望不以為意:“她跟你說的?”
“孟姨說的。”
太陽落下,小院里蚊蟲多了起來。三個人撤了杯盤,林一山讓許愿先上樓,他們兩個把酒桶抬到客棧前臺。那酒桶蓋子兩側各有一把手,看上去粗糙,實際用起來卻得心應手。
酒足飯飽,睡覺尚早。
許愿簡單歸置了桌椅和杯盤,沒管林一山和李望,準備上樓。林一山卻在門里面叫她,眼見李望又開了前臺的燈,正在整理了茶盤,小茶壺的顯示燈亮著,看來要喝醒酒茶。
許愿剛邁上臺階,正準備折返回去,蹭杯茶,手里的電話響起來。她拿起手機看的工夫,下臺階的腳沒掌握好高度,趔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