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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顧晝看了書苑同謝宣兩人的情狀,心中亦明,遂微笑道:“不好,是我冒昧了。今日正當賢伉儷團聚之時,卻不該由我這個外人攪擾?!?
書苑心里松了一拍,面上不由露出些如釋重負笑容:看來顧晝此人還講些道理,不算十分難纏。
而一旁謝宣聽了“賢伉儷”三字,則是更惱:此人看來十分曉得內情,還稱書苑一聲“周小姐”,那便不只是尋常可惡,而是其心可誅了。
面對謝宣明顯的敵意,顧晝卻十分平淡,又將先前所提代尋珍本一事同書苑閑閑講了一會兒,才仿佛剛看到謝宣這個人似的,同謝宣潦草寒暄了兩句。
“今日我便不攪擾了,明日請二位一定賞光?!鳖檿儾焕頃慌阅咳绫闹x宣,又向書苑重提邀約。
書苑面對此情此景,自然是如坐針氈,不愿久留,只好胡亂應了,將話頭匆匆截住,便忙借機“失陪”了。
書苑拖著謝宣乘上船只,顧晝則是在碼頭上又停留了半刻,回頭見方才那紈绔還給顧家家丁擒著,遂笑道:“今日我心情大好,就不將你送官了,望你好生反省,勿再生事。哦是了,方才家人將你衣物污損,我也一并賠償?!?
說著,顧晝伸手令小廝遞過一錠銀,向紈绔擲去,那紈绔見了銀子,無暇計較方才事端,忙爬在地上將銀子揣在懷中,只怕顧晝后悔,慌不擇路跳上一只船便走了。
小廝不解道:“公子還賞那下三濫銀子作甚?”
“阿堵物好用,何須費力?”顧晝不以為意,顯見得心情十分愉快。
“好用不是這樣用哇。”小廝嘀咕,眼見一錠好銀給人拾去,有些不甘心。
“你懂什么。”顧晝依舊是一副怡然自得神色。
“小人是不懂。那周家小姐眼見得是有人家的,人家男貌女財,請也請不動,正是個‘疏不間親’,不曉得公子自家高興些啥?!?
顧晝笑而不語,把折扇在小廝頭上點了一點,顧左右而言他道:“你方才可聽見那小郎君管周家小姐叫‘東家’了?”
此時謝宣正坐在船上,滿目幽怨望向東家。書苑自家雖無甚過錯,此時也有些莫名心虛,只顧低頭將船上備下的點心往口中填。
“小姐方才還說不要吃糖食!”龍吟忍不住戳穿。
“啊呀我餓了么?!睍纺樕弦粺?,拿茶水呷了一口。書苑方才有些心慌意亂,這一口竟噎住了,直漲得滿面彤紅說不出話。
“東家!”謝宣見狀也顧不上同書苑置氣,上前下狠手將書苑捶了一通,把個書苑擂得小鼓一般咚咚響,看書苑咳嗽出來,又拿手巾給書苑揩了臉,才終于放心。
書苑今日出門,本來特意妝扮得體面漂亮,這下給謝宣胡亂一揩,粉不是粉,胭脂不是胭脂,霎時從好俊俏一位小姐成了小小一只花貓兒。
謝宣全未發覺書苑妝容之變動,認真等書苑喘勻了氣,才寬心一笑。
書苑正捉著一面小銀鏡子里照臉,在鏡子里見謝宣笑她,不由惱火,回身將小鏡子往謝宣懷里一擲,沒好聲氣道:“還要討嫌!”
謝宣手疾眼快接住鏡子,疑惑道:“東家生氣做啥,可是我方才捶得重了啊?”
“重,捶得人一副五臟挪動了三寸地方!”書苑怒火中燒。
“那……”謝宣面生愧色,認真思索起給東家賠罪的方案,“情況緊急,手已捶得重了,再輕也賠不得,東家打回幾下來好了。”
書苑哭笑不得,同謝宣計較也無處計較,方才的氣反倒是飛到九霄云外了。書苑這才有閑暇將謝宣認真看了一眼:“鬧成這樣,你可是去考武舉去的?”
“武舉?”謝宣愣了一刻才回過神來,笑道:“出場時有些推搡,無甚大事?!?
“貢院里也好動手的?不要功名未有一個,先給治了罪?!?
“那不怕什么?!敝x宣自是寬心,“府學生員一年不打二十場也要打十場,就是學道大人也司空見慣,若是一個個都要治罪,我朝從此無有秀才?!?
“藍袍大王???”書苑夷然一笑,“不得了,無有王法?!?
原來江南一地士子中素來很有些難纏的,仗著身有朝廷功名,常在地方生事,也有聚眾的,也有代刁民寫狀紙打官司的,也有依附豪強作幫閑的,就連一方父母官,若無個進士舉人的正途出身,也要給他們刁難。府學生員都穿藍袍,因他們肆意橫行,武斷鄉里,天長日久,便有了個“藍袍大王”諢名,說難聽些,便是“青衿之匪類”。
謝宣說起同袍之斯文掃地,也是無奈一笑,所謂“士農工商”,士猶如此,別的就更不要提了。
兩人又閑說了兩句,謝宣便將自己場里的遭遇同書苑說講起來,書苑此生無由進科場,既奇且羨,連場內一磚一石的事情都問了明白。謝宣繪聲繪色說到場外某人如何放了天燈向科場內傳遞答案,燈籠又如何遭巡檢司弓手射落,險些將貢院點燃,書苑不由撇嘴:“你盡看別人作弊的熱鬧了,可還有心思寫卷?”
“有啊。”謝宣理直氣壯,“我一早寫好了,正卷又不能涂改,不看熱鬧,只好補眠。”
“寫得那樣快,可還寫得好?”書苑憂慮起來,有道是“慢工出細活”,謝宣做卷做得如此迅捷,不似要中模樣。
“好與不好,過個把月總歸見分曉了。”
“看給你輕狂的?!睍纺檬种割^把謝宣點了一點,謝宣卻忽然捉住書苑的手指尖,認真問:“方才那人,東家認得他???”
“……不算認得?!睍废肓艘幌?。
“認得為認得,不認得為不認得,什么是‘不算認得’?”謝宣追問,心中鐃鈸又叮叮當當響起來。
“不算認得就是不算認得么!”書苑辯解,“論起來是書局老主顧,這個人,我同他卻是無啥交情?!?
“無啥交情正好?!敝x宣長舒一口氣,告誡書苑道:“我觀此人面相不佳,心必奸詐,東家離他遠些好。”
“就是就是。”龍吟忍不住插嘴,擠在書苑一旁認真點著腦袋。
“人家世代藏書大家,哪里心就奸詐了?!睍酚挠膰@一口氣。
“藏書大家?”
“江寧顧天長呀?!睍酚謬@,“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謝宣一怔。
“你認得他呀?”換到書苑反問。
“不算認得?!敝x宣也是含糊其辭。
謝宣方才不過薄有幾分醋意,此時知曉那人來歷,心卻是著實沉了一沉,正經難過了起來:那顧晝既富且閑,無心仕宦,專好藏書著書,這么一個人,書苑若嫁了他,也無生計之擾,也無翁姑之慮,愿意做書局便可安心做一輩子書局,卻是比同他謝宣在一處要輕省許多了。
他莫不是誤了東家了?謝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