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思無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原來那封信正是嘉興黃家姊妹中的黃皆令寫來的。這黃家姊妹二人乃是嘉興有名的才女,這一二年,姊姊皆德已成婚,隨夫宦游內地,妹妹黃皆令仍未出閣,以詩文聞名于世。此次皆令為女塾籌款,要訪蘇州,便預先致信給蘇州女界幾位有名人物。
“大詩人也認得我了!”書苑欣喜不已,“黃皆令的‘紙帳梅花香入夢,滿窗風露散殘星’,真是極好,我自去年讀過一遍,一直念到今天,還覺口角生香。我去攀交情,只望她不要嫌我俗氣才好。”
蘊真一笑:“那倒不怕。她們姊妹兩個才華極高,卻也不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嘉興女塾的使費,這幾年全靠著黃家妹妹一人。說起銅鈿來,她同你有許多話說呢。”
“她一個未出閣小姐就供得起女私塾,那黃家想必是極富貴的了?”書苑好奇,女私塾不比書局,卻是賺不出銀子來。
蘊真搖頭苦笑:“那倒不是。黃家幾代無人出仕,并不寬裕。黃家妹妹同我們一樣,都是筆墨上討生活。她此次來蘇州,就是要為女塾募款。她若是個闊小姐,哪還用得上這般四處奔走。”
書苑睜大眼睛感嘆:“她一個女子,養活了自家,還有心資助女教,倒比我只曉得賺銀子強許多。”
“有了銀子,才有女教么。”蘊真笑嘆,“從前許多短見識的人說黃家妹妹四處結交攀附豪門,不似黃家姐姐品行高潔,可她若不是為了女塾,也不必如此辛苦。”
書苑一扁嘴,道:“大才女也遭口舌。我看吶,只有那不言不動泥巴捏的佛爺,才能免了口舌。”
“佛爺遭的埋怨才叫多呢。”蘊真笑,“許多人花了真金白銀拜佛,求的事情若是不靈,豈有不埋怨兩句的?”
書苑聽了,重又開朗起來,將先前對那幾只老冬烘的怒氣丟至腦后:“既然佛爺也遭埋怨,那我遭人說兩句也沒啥么!姐姐,皆令女史既然來蘇州,我們也不能怠慢了。”說著,書苑就坐到書桌前,興致勃勃寫起帖子來。
“還是不要太鋪張了,”蘊真見書苑興頭高,忙告誡,“黃家妹妹為人簡素,太鋪張了她也不歡喜。”
“姐姐放心,我小氣得很,絕不多花一分銀子。”書苑滿口答應,又寫了一陣帖子,“還是借花獻佛的好。知府夫人正要高升,倒不如我們攛掇夫人做個東道。既給夫人賀喜,也給黃女史接風,豈不是兩全其美?”
蘊真點頭笑道:“你這主意倒好。”
兩人去訪了柳夫人,柳夫人最愛詩畫,對女學也有見地,聽說黃皆令要訪姑蘇城,不待兩人建議,便主動提議要做東道。
過了幾日,黃皆令坐船到了吳江碼頭,便得柳夫人莊重請入府中,知府大人高升在即,柳夫人要開文會,那請帖可謂一呼百應,姑蘇城里官宦人家女眷悉數到場,許多名士詩文遙祝,一位富紳更將自家別墅精心裝點一番,供作場地。
“姐姐,我今日可增了見識了。”書苑驚喜,趁著文會還未開始,與蘊真攜手在園中閑逛,“這家造園借景的功夫著實厲害,這一面向湖而開,竟將這湖水景色盡數納到園里來了。”
蘊真一笑,也和書苑并肩站在一處望那湖上風景。
“你倒好,盡看造園子了,難怪沒給太太小姐們的寶石頭面晃暈眼睛。”
“頭面有什么好,金的銀的,都一樣沉甸甸的。倒是園子好。”書苑猶看不足,“待我發達了,我也買一處好地,修這樣一處好園子。”
蘊真笑著應道:“好好,到時我給你好生畫一幅卷軸。”
“說好了,可不能抵賴!”書苑把蘊真小指勾了一勾。
兩人繞過一個彎,正遇著柳夫人偕著黃皆令一道分花拂柳而來。
只見黃皆令上不過二十年紀,面貌清秀,裝束瀟灑素凈,通體上下無一件首飾,手中只一把自己所畫詩扇,在一眾珠鬟玉鬢的貴眷里沒有一絲寒酸,反是十足林下風度,頗為不俗。
柳夫人笑道:“兩位來得巧,我才與黃女史說到女東家義氣救書生的故事,黃女史,這就是我說的那位女東家。”
書苑笑答:“夫人見笑了,若沒有夫人相助,我們書局如今都不知去何處了。”
幾人各自見禮,黃皆令與蘊真已是舊相識,便將目光放在書苑身上,見書苑娟秀可愛,先有幾分好感,低頭見書苑裙下天足,卻留心多看了兩眼。
書苑平日雖對天足不以為意,此時面對眾多裝束華貴的太太小姐,反有些羞慚,發覺了皆令目光,便將腳稍稍退回裙中。
“妹妹勿要誤會。”皆令忙解釋,原來這些年來,她為生計和女塾四處奔走,早已受盡了纏足的苦楚,此時乍見一個天足的小姐,全心全意只是羨慕,沒有一點嘲笑的意思。
書苑低頭:“姐姐勿要羨慕我了。旁人整日盡笑我,說一雙腳像個粗使丫頭似的……”
皆令嘆道:“你這才好。那上古女子,都是同男人一樣穿靴穿履,倒不知何年何月起,都要纏腳穿那弓鞋了。輕浮之人也是多,見一二個不受罪的,便要恥笑,著實可惡。圣人教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到了女子纏腳卻又不作數了。”
柳夫人也嘆:“正是這個道理。如今想想,纏得小來,要它何用?我若有個女兒,任人如何笑話,我也不要她纏腳了。”
此時婢女前來請教是否開席,柳夫人欣然同意,幾人收了議論,便向湖邊水閣中去。
此次相聚乃是為了文會,飯食是其次,只不過一律精致素凈,酒倒是十足好酒,盛在瓷瓶里,已有香氣馥郁而出。
酒篩上來,柳夫人便提議眾人把酒聯詩,向園中望了一眼,開頭道:“名園多異植。”
蘊真隨即接:“花繞曲闌邊。山抱蒼潭水——”
書苑好容易想出一句,只怕過后被人所搶,忙接:“林藏碧樹煙!”她接了下闕又想不出上闕,柳夫人正要罰酒,忽然湖邊樹上有只老烏呱地一叫,書苑連道:“棲烏啼月下,棲烏啼月下!”
“這倒巧。”柳夫人笑,放過書苑不提。一位女眷又接了個“回棹泊霜前”。
眾人又聯了幾句,各有佳句,到了末兩聯,特意留出來給遠道而來的貴賓。黃皆令一笑,從容飲盡杯中酒,脫口即成:“看山空翠濕,覓路亂云開。欲和金閨句,慚非兔苑才。”
柳夫人擊節贊嘆:“真真好句,何必自謙?女史分明正是那‘金閨兔苑才’。”
黃皆令微笑,自一旁婢女手中接過酒盞,滿飲一杯,向柳夫人致謝。
眾人聯詩畢,席糾執筆將詩記下,便到了此次文會的正事。為了給嘉興女塾籌款,以柳夫人為首,本次到場的女眷各自備了一樣寶物供眾人競價,價款便算做蘇州女界給嘉興女塾的善款。
方才作席糾的婢女將手中玉磬叮地敲了一聲,便有兩列使女將眾人籌備的寶物抬出。除了園中女眷,為知府捧場的蘇州士紳也有不少遣了使女代自己競價。
第一件捧出的,便是柳夫人的西洋銀制水晶千里鏡。書苑受命于柳夫人,哄抬市價,同另一位夫人假意爭了許多輪,才敗下陣來。
接下來,也有碧玉如意,也有汝窯美人瓶,書苑身為名書局東家,則慷慨出了一部宋刻本。書搬上來,就有許多人站起來競價。那幾家老冬烘派來的人霎時看紅了眼,卻不敵柳夫人豪氣,沒有兩三輪便敗下陣來。
蘊真最是忠厚老實,竟拿出了壓箱底的文徵明真跡,書苑只怕蘊真吃虧,狠心叫了個高價,將蘊真的寶物又買了回來。
一番競價下來,募得金額不菲,嘉興女塾今后數年開銷皆有著落。書苑雖是心疼那宋刻本,也覺值當。
盛會散場,書苑小心翼翼抱著文徵明真跡卷軸,還在向蘊真喋喋不休:“……姐姐也忒大方,自家娘親家傳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你自己畫一幅,也有許多人搶么!”
蘊真知道書苑是心疼方才花出去的銀子,笑個不住:“好了好了,勿要說了,你既買得了,今后就替我好生藏著罷。”
兩人走到轎廳,柳夫人的婢女卻追出來把一只包裹遞給書苑。書苑將包裹揭開,卻見當中正是柳夫人方才購得的宋刻本,還有一封短函,上寫“贈書苑小友”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