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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嘯花軒賺進利與祿 浴德堂深藏功和名
書苑等到第七日,鏢局還未有謝宣的行蹤,蘇州府學卻先收到了應天府南京國子監的文書,糾問蘇州可有國子監學生掠賣他人奴婢、魚肉鄉里之事。
雖國子監的文書沒寫周三叔的大名,可周三叔真金白銀才買來這“監生”資格,萬萬不敢馬虎,聽了消息,就要連夜將那買來的小丫頭送去鄉下藏匿,卻未想方一出門,便被巡檢司捉了個正著。
拿不出契書,就是掠賣他人奴婢,這可是要杖九十徒二年半的大罪過,巡檢司咬到如此肥肉,自然不肯輕易松口,周三叔磕頭如搗蒜,將那黃毛供出來,又納贖了許多銀子,才免了皮肉之苦。只是消息傳揚了出去,蘇州府學便是要回護也無從回護,只好如實上報南京,將周三叔的監生給革去了。那丫鬟,自然也是由官府交還原主。
那黃毛賊人被捉去衙門里面,蘇州府里心虛的人著實不少,只怕他為了脫罪再咬出些什么,個個八仙過海疏通了關節,連交銀子贖罪也不讓,只教行杖的人務必手重些,不分青紅皂白幾十杖下去,結果了黃毛性命。
到了第十二日,鏢局終于有了謝宣的消息,卻不是在什么兇險地方,是在蘇州城里一家名叫“浴德堂”的混堂里。彼時那謝宣交了十個銅板的澡資,方領得一塊肥皂,便被鏢師拖著去見書苑了。
“東家。”謝宣頗有些心虛,臉上笑容比平常格外明朗些,只是畏懼旅途風塵熏著書苑,站得也格外遠些。
書苑驚喜交加,卻還是板下臉來:“小相公洗得好澡?虧我還請鏢局里尋你。這幾日的工錢,我是一定要扣下了。”
謝宣點頭不迭,賠笑答:“自然,那是自然。”說著就抬腿要走。
“站住。”書苑厲聲令下,見謝宣轉過頭來,又小聲道,“你別走,我有事問你。”
謝宣也收了笑容。兩人四目相對,各自有一肚子話,反倒是默默無言。
書苑猶豫許久,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我只問你一句話,那向華堂的事,同你可有干系啊?”
謝宣忙作驚訝狀:“又出了什么事?”
“還要裝相!”書苑氣得臉紅,“我早打聽清楚了。有人給蘇州府巡檢司寫了匿名帖子,出了些發財主意。”
“興許是那周三叔的仇家罷。”謝宣搪塞。
書苑卻笑:“我只說是帖子,何時說是周三叔了?”
謝宣此時漏了馬腳,也知瞞不過,便笑道:“如何能怪我?他是自作孽不可活。”笑著,他便將幾日前自己知曉了蘊真使女去向,如何去南京城國子監里告狀,又如何寫了帖子給蘇州府巡檢司的事,刪繁就簡告知了書苑,只是隱去了那黃毛賊要與他香個面孔的事。
“我要你‘走為上計’,可是要你不留個消息就走?真叫氣煞人。”書苑猶自埋怨。
不告而別是情況緊急,過后不寄信是怕走漏消息,謝宣待要如此解釋,望見書苑面上神情,卻咽下了話,赧然道:“是我不好了。”
“誰又說你好不好了!?”書苑紅了面龐,驅逐謝宣道,“去去去。”
謝宣此時反倒不急走了,呆站著望著書苑。
書苑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嘆了口氣,微笑道:“旁的事我也不問你。你不說,自有你的苦衷。你何時想說了,再告訴我不遲。掌柜和伙計那里,我早替你搪塞過去了。別人問你,你只說不是蘇州秀才,是寧波府秀才就是了。”
謝宣點了點頭,還是猶豫著不走,書苑又惱了:“還要在這里愁頭怪腦!不要白瞎了你那好茉莉花肥皂,去去去!”
謝宣啞然一笑,轉身走了。
自黃毛伏法,那斜對街的向華堂便關張大吉,店東重新在門板上貼了“吉店出賃”的條子。只是此處先倒了茶坊,又成了賊窩,卻是放了一個月光景也無人問津。
這一月里,蘊真的畫譜已完成了第一冊。有寒山女史珠玉在前,畫譜一經刊印,便得吳中士子爭購。每日書局不及開門,門首便列起隊伍,最初三五人,而后十余人,再后便是蜿蜒如龍,蔚為壯觀,連許多不知寒山女史姓甚名誰的人也湊起了熱鬧。雖不知誰是女史,這些人卻也不是附庸風雅——畫譜一冊難求,只要買得了一轉手,就賺幾兩銀子,自是比做工還強。
書苑見第一冊便如此搶手,反倒是控嚴了印數,只說畫譜精美,印刷不易,連書局老主顧私下求購也不松口。如此蘇州城內的文士更認定了畫譜奇貨可居,嘯花軒門前的隊伍反是更長了。
出了第一冊,便要有第二第三。書苑心思活絡,卻是書籍未動,書票先行,預售起了第二三冊,一分本錢未動,賬上便平白多出二千銀子。書苑得了現銀子,盡數存進了銀莊里。所謂“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越是有錢,賺錢便越容易,等到節末同紙商木商結賬,書苑又賺得幾厘利息。
有了真金白銀的功績,書苑的腰桿總算是直了起來。而掌柜因先前眼拙,險些誤了蘊真性命,很有些心虛,對著書苑也不大擺譜了。吳掌柜主動放低了姿態,書苑反而更以禮相待,絕口不提先前蘊真和畫譜的事,從此吳掌柜佩服了書苑,不再叫“大小姐”,正式改口叫了“東家”。
其余老資格里,那黃師傅是個閑云野鶴、世外高人,本就不愛管書局經營,老賬房在內的一群人,則素來以吳掌柜馬首是瞻,書苑收服了吳掌柜,也就收服了這一群人。
垂簾老太后遜位讓賢,書苑登臨大寶,春風得意,便有了開疆拓土的壯志,那斜對街的向華堂遺址再度落進書苑眼睛里。店東迭遭厄運,急于尋個可靠人,書苑掌準了趁人之危的精髓,一分定約銀子不給,只約定店東以門面入股新店,盈利后每月分紅。
“向華堂的門面,我盤下來了。”書苑喜孜孜地宣布。
眾人一呆,說要開分號,卻也不是這個開法。“東家,分號哪能和老號開在一條街里?普天下做生意也沒有這個做法。”
“誰說是分號?”書苑洋洋自得,“過些日子你們就曉得了。”
過些時日,那門面漸漸整飭起來了,連著幾日,搬進去些桌椅屏風、爐瓶三事、書畫珍玩,糊了幾扇綠紗門窗,從外面看不出端倪,卻當真不像是書局門面。
第十六章 書坊內士子學問 花軒外才女新聲
自向華堂倒臺,黃須漢子就沒了蹤跡,周三叔被革了監生,一時未再生事,只是謝宣不肯懈怠,依舊每日護送書苑的轎子。
“那起賊人就散伙了哇?”姨娘將書苑迎進門來,有些擔心地向外張了一眼。
“不曉得,總歸是不在學士街上了。”書苑搖了搖頭,嘆道,“我當日就說那起人來路蹊蹺,果然是我那三叔搗鬼。他攛掇了太監管家侄兒許老二,要借刀殺人呢。也幸虧書局有黃師傅,不然單是他們盜印,就將我們擠兌倒了,更不用說背后還有許多壞勾當。”
“真真嚇煞人。”姨娘后怕,“當日幸虧是謝小相公有兩下功夫,若是大小姐走進去,那性命就沒有了。”
書苑微微嘆息:“那許老二還好說,他是無利不起早,這一次既沒得了好處,往后大約不肯輕易受我三叔攛掇了。只是我那三叔,如今他監生也革去了,若是知道了緣故,定要同我們魚死網破。”
姨娘寬慰道:“倒也未必。既然他那同伙遭官府打死了,他未必就知道當中緣故。倒是那小相公,他一個小秀才,如何有南京國子監門路的?”
“都是讀書人么,師友同儕總有幾個。”書苑搪塞道,“不比我們沒功名的。”
書苑呆想了一刻,謝宣到如今也沒有同她交代自家來路,總歸還是有不能說的苦衷。
“到底是寧波府的秀才不是?”姨娘舊事重提,帶著些擔憂神色,“我看那小相公平素舉止,也像個官宦人家出身的。依我想,倒不如請人去寧波打聽打聽罷了。”
“我打聽他作啥呀?!”書苑一聽就惱,漲紅了面頰,“打聽出來是個江洋大盜,我還要少一個八錢銀子的校勘。”
此時蘊真自正堂內走下來,聽得兩人對話,也道:“倒也不用專門打聽,等浙江地方來人,我們問一問便是了。”
姨娘得了蘊真支持,底氣足了幾分,又道:“趙家小姐也說是?總是該問問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