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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往搬運工具,梯角不慎打落了幾枝臘梅,細枝嵌著幾朵尚未完全盛開的花苞,落在地上,濺了些許泥水,有那么幾分可憐意味。
佛家講究“緣”字,花開花落,也是緣起緣滅,再接枝已沒必要。
寺里灑掃的師傅本打算在樹下挖個坑,將花枝與灑掃歸攏的落花一同埋了。
尤知意見花意正濃,埋了有些可惜,便和師傅將花枝要了過來,洗凈污泥,尋了個花瓶養了起來。
小雨泠泠落了一天,傍晚時分氣溫又降了幾度,絲絲寒氣從未關嚴的窗縫溜進來。
百年古剎,設施難免老舊,幾經修葺也可見歲月剝蝕痕跡。
正對寫經臺的支摘窗,邊角老化,不太好關,每次合起來都得費力拽一拽才能合嚴。
寮房內的暖氣也有些年歲,卻勝在老物件質量好,供暖效力絲毫不馬虎,暖如盛春的環境使得腦袋也不甚清明,尤知意便沒管那縷接連不斷偷溜進來的冷意。
寫經臺上鋪了長長卷宗,簪花小楷抄了《地藏經》,回向偈寫完,她將毛筆擱上筆山。
新墨氣味兼著清雅梅香飄散開,涼意早已浸透指骨。
等待墨干的間隙,她捧起桌邊暖壺,捂一捂有些發僵的手指,順勢看向面前的窗臺。
幾枝臘梅養在白瓷花瓶里,剛撿來時幾朵半開半合的花苞這會兒開得正俏,奮力魅她一般,爭相吐芳。
將暖壺托進一只手里,她微微俯身,看一看旁枝上剛萌發的花芽。
大約再養幾日也能全開了。
屋外的雨還在下,嘀嘀嗒嗒傳來拍打房檐的悶響,精細花窗映出一片天色將晚未晚的晦明暮景,尤知意從桌邊起身。
她宿住的香客寮是禪院專供訪客留宿的起居樓,位置稍偏,她非居士與信眾,不能同禮佛多年的母親與小姨一起住去居士寮。
安排住所的時候,蕭女士還有些放心不下。
香客寮人少,不如居士寮有人氣,擔心她住這片不好。
具體哪里不好蕭女士沒明說。
小姨見她憂心,排解道:“小意這么大姑娘了,你還這樣牽腸掛肚,佛門圣地,哪兒就有人給你女兒拐了去?”
蕭女士無奈一嘆,還是差人將尤知意的行李搬去了香客寮,嘀咕著道了句:“不是拐不拐,這兒孤辰寡宿重,她一個俗世小丫頭……”
終歸不是信眾,小住沒什么,但她們還得在這兒逗留四十九天。
不妥。
蕭女士這樣說。
她們此行來蘇城,是為了料理尤知意外婆的身后事,老人家誠心向佛數載,葬禮要求按照佛家規格舉行。
臨終遺言也很是平靜,讓她們萬不要在葬禮上哭,人魂來去,總在六道中,沒什么值得悲傷的。
歡歡喜喜給她送走,再歡歡喜喜家去,逢年節記得給她上柱清香,就夠了。
老太太膝下只有尤知意母親與小姨兩個女兒,姐妹二人當時點頭應得好,背過身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常規的佛教葬禮儀式一日就能結束,身為子女總歸舍不得,在遵循老太太一切從簡的要求下,多增加了一日安靈誦經。
佛家強調“慎終追遠”,葬禮后,逢七忌日還需誦經供養,蕭女士便打算等七七日的儀式結束后再回京市。
尤知意不信佛,自然也不在乎什么孤辰寡宿,只覺得這地兒挺清凈。
云棲禪院的香火算不得旺盛,但來往多是顯貴人士,香油錢不缺。
住了兩日,除了山間的鳥鳴與落雨聲,以及寺院師傅們誦經、敲木魚的聲響,再沒別的雜音。
倒是挺適合修養生息。
手中的暖爐有些冷掉了,放回加熱墊上,門外傳來兩下叩門聲。
負責對接葬禮儀程的小師傅來提醒她,快到今日蒙山施食的時間了。
她回一聲:“好。”卷起經書,從衣櫥里取了件大衣穿上,推門走了出去。
從香客寮的小樓上下去,院中幾株臘梅在小雨里靜靜開著,冷香盈鼻。
一輛黑色邁巴赫悄無聲息泊停在客寮外的青石路上,后方是禪院的黑瓦黃墻,一片素凈清冷中,有種渾然天成的出世感。
尤知意撐傘走過,看一眼中網下的京a牌照,數字組合得純粹,不常見。
最近恰逢云棲禪院冬季禪七,一眾在家居士來寺里打坐禪修,信眾駕車來往,并不稀罕。
只是千里迢迢從京市趕來,還破了云棲禪院每日申時閉寺門的規矩,將車開進寺內來的,卻是獨一份。
尤知意腳步沒停,借著昏暗燈火看一眼擋風玻璃后的車內。
連慣會擺放各類擺件的中控臺都是空空蕩蕩一片,只有一張看不清具體單位的通行證倒放在角落。
天色已晚,寺內燈火不甚明朗,小師傅在前微微側身,提醒她小心腳下。
她轉回頭,應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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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施食的地點在瑜伽堂,尤知意抵達時法壇已經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