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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闕疑看到寫有“聘”字的酒壇,大驚失色,幾步上前,揪住六郎衣襟搖晃:“你把聘禮酒喝了,可怎么跟人交代?”
六郎閉著眼,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打了個酒嗝:“就是這個味道……”
一行俯身拾起一份散落的草紙,觀摩紙上楷書,字體端莊,饒有筋骨,與初唐書風大不相同。一行贊許:“令弟筆法瑰麗,假以時日,可自成風范。”
顏闕疑擔憂不已:“法師可別這么夸他,叫他聽見,不知又會做什么出格事。”奪過空酒壇,顏闕疑沮喪地坐在地板上:“聘禮退不回去,可怎么是好?”
一行自顧自整理草紙書法,分揀成兩摞,擱在地板上:“顏公子何不先看看令弟的書法,這兩摞有何區別?”
顏闕疑不知看過多少遍六郎的字了,眼下本沒心思去管這些散落的草紙,但一行的要求,他不好拒絕,拿起兩摞紙,對比翻看:“咦,右邊這摞的筆法明顯更高一籌。”
一行點頭笑道:“令弟一日之內,進步神速。”
縱然六郎在書法一途上天賦過人,也不可能做到一日內進步如此明顯。
“法師,這是怎么回事?”
“顏公子聞一聞紙書。”
顏闕疑照做,兩摞草紙墨書,書法有進步的一摞帶著酒香,另一摞則沒有。
“法師,究竟怎么回事?”
一行碰了碰擱在二人之間的酒壇:“恐怕令弟是在飲過這壇酒后,筆法才有了顯著進步。”
顏闕疑疑惑地盯著空酒壇,伸出手謹慎地摸了摸壇壁:“因為酒的緣故?如此說來,這酒果然有古怪!”
一行望了眼沉醉的六郎:“令弟嗜酒?”
顏闕疑表情復雜,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原本,六郎是不飲酒的,一年前才開始對酒著迷。”
一行唇角浮起一縷笑:“一年前,發生過何事?”
“六郎曾在山中失蹤了一個月。”
一年前,六郎同友人郊游,踏入一座山中,林木葳蕤間有清溪碧潭,二人流連忘返,不覺走散。六郎從未見過這般山嵐,為景色所迷,忘了歸途,想要探訪更深的山林。深入山中腹地,入目皆碧色,仿佛由世間所有的綠匯聚而成。六郎凝視包圍自己的極致蔥蘢,神思恍惚,這時一名少女擲松果入山溪,喚回六郎神識。
在少女示意下,六郎飲了溪水,甘甜凜冽的液體滑入喉中,六郎忽感靈臺清明,所有雜念頓消,千頭萬緒的思想匯成對書法的感悟。六郎折枝為筆,蘸溪水為墨,在翠綠的樹葉上盡情揮灑。
那溪水并非尋常山溪,而是酒。在溪酒旁揮毫的快意,對筆意的領悟,沖破了世俗桎梏,臻于瑰麗。
六郎醉了過去,再醒來,極致的蔥翠已不見。友人帶著家丁尋到了徘徊山中的六郎,距離二人走散已過去整整一個月。六郎卻聲稱他轉入山中不過一日光景,眾人只當他說胡話。而他在山中的奇遇,也無人肯信。因為六郎帶他們重入山腹,并未見到他所說的極致之綠,溪中酒更是一滴沒有。
那段迷失深山的經歷隨著時日流逝,在六郎心中的真實性也動搖起來。但他仍不時夢見那段奇遇,每當遭遇書法瓶頸時。自那之后,六郎便開始飲酒,試了無數種酒釀,尋找記憶中的味道,均一無所獲。
“并非一無所獲。”聽完六郎的山中奇遇,一行并不懷疑,抬手敲了敲面前空酒壇,“令弟終究尋到了溪酒。”
“這壇聘酒……便是六郎飲過的溪酒?”顏闕疑看著兩摞紙書,這便是證據嗎?“可是,六郎在山中遇到的女子,是人是妖?聘禮與那女子可有關聯?”
“真相如何,不如等親迎之日再做決斷。”一行笑得耐人尋味。
“親、親迎?”顏闕疑面如土色。
“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婚儀六禮,不是嗎?”
“法師!”顏闕疑當然知道婚儀六禮,沒想到一行竟如此放任不管,“我們連對方是什么妖物都不清楚,就這樣等待親迎之日?到時還怎么救六郎?”
“若是一段姻緣,顏公子恐怕無力阻止。”
“法師!”顏闕疑氣憤道,“六郎是我親兄弟,我才不會讓他跟妖物結親!”
“顏公子不是熱衷玄怪之類么?竟然對非人如此有偏見。”
“法師!”顏闕疑漲紅了臉,“這是兩碼事!”
“佛說眾生平等,顏公子不妨以平常心看待,事情自然有解。”
扔下這句話,一行便要告辭。
“法師可否暫住舍下?”
“不可。”
拒絕得十分干脆。
顏闕疑無奈,不甘不愿地送一行出府。
一行離去前留下一句話:“顏公子不必太過憂慮,焉知此劫于令弟而言不是一場造化?”
(三)
半月后,顏闕疑再度造訪華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