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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沒有來得及阻攔顏闕疑哭祭詩人,這時替他解圍:“沈公呼吸綿長,陷在沉睡里,只是多日不曾醒來吧?”
“沒錯。”丫鬟給昏睡中的沈大人掖了掖被角,順手抹去他臉頰上不小心沾的一點墨痕,“半月前,老爺一睡不醒,請了幾位大夫,卻說老爺沒病,只是如何也喚不醒。”
“怎么會這樣?”得知老詩人還活著,顏闕疑欣喜之情尚未蔓延便遭沉淪。
一行環顧內室,目光落在離床榻不遠的六曲屏風上,古木為架,紙帛作面,外緣包加素錦,接扇處以絲紐鑲嵌,通體古舊,仿佛歷經無數歲月,與房內黯淡的家具融為一體,毫無違和。
“這具古屏價值不菲吧?”
顏闕疑根本沒注意到屏風,因為太不起眼了,經一行提醒,他才發現這具不顯眼的六曲屏風矗立在角落,帛面既無染纈,又無彩繪,平平無奇,應該不值幾個錢才是。
誰知丫鬟語氣復雜地回應一行:“可不是嘛!不知道老爺從哪里買來的破爛,花了不少積蓄。老爺總愛盯著屏風看,明明屏面上什么也沒有。”
“沈大人多久前購得?”一行追問。
“半月前。”丫鬟想了想回道,或許是察覺到異樣,她不放心地看著屏風,“有什么問題嗎?”
“無事。”一行眼角流露出笑意,“念在沈大人故交份上,小僧可否向姑娘討杯茶?”
“啊!怠慢了大師,我這就去泡茶。”丫鬟臉上一紅,跑了出去。
見丫鬟遠去,顏闕疑忍不住道:“法師,那些‘螢火蟲’哪里去了?沈大人昏睡不醒與此有關么?”
一行伸手一指床榻邊緣:“顏公子沒有注意到么?”
顏闕疑順著一行所指,驀然發現床榻邊緣有黑點蔓延至地上:“這是……墨點?!”
一行步伐沿黑點灑落的路徑前行,一直走到屏風前。顏闕疑跟著湊向屏風,墨點至此消失,而屏風素帛光潔,如一堵墻阻攔了墨點——或者說是“螢火蟲”的去路。顏闕疑小心翼翼摸著素屏,觸感光滑,確實是一架屏風。
“法師,屏風上什么都沒有。”
“不。”一行以篤定的語氣道,“正是屏風上的東西,吸引了沈大人。”
顏闕疑下意識彈開了手,退離屏風,神色警惕:“是什么?”
一行卻好整以暇地問:“顏公子從屏風上什么也看不到么?”
顏闕疑將眼睛睜到最大,細致打量在一行的話語里透著詭異的屏風:“一片空白。”他揉揉眼,再看,六曲屏風還是空白一片,不由心生敬畏,“法師看見了什么?”
“一片空白。”一行眼底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顏闕疑覺得自己被戲弄了,虧他睜酸了眼睛,那么使勁。
難道是一片空白狀態的屏風吸引了沈大詩人?
一行轉身去往床榻,拿起枕畔一冊詩集,是沈大人的詩作。既然放在枕畔,必是他的心血之作,沾染了沈大人的精魂。一行雙手托著詩冊,打開,送到嘴邊,將詩冊上遺存的詩人精魂與心血吹向屏風。
霎時間,素帛屏風如同遭遇絕世畫筆,一毫毫勾勒出六扇宴飲圖景,臺榭樓閣,仕女簪纓,笙簫管弦。
目睹這一幕,顏闕疑心旌搖曳,看得目眩神迷,嘴里發出驚嘆之音。
樓榭雕梁彩繪精致細膩,仕女頭上的金簪反射著光芒,迷人的笑靨鮮活靈動,士大夫的腰間金魚袋搖搖晃晃,觥籌交錯的喧嘩與粉箋墨香迷醉成一場盛大詩宴。
酒香撲鼻,喧囂入耳,顏闕疑忽然置身詩宴當中,身邊彩衣宮女穿梭,群臣酒興激昂,詩興大發,擊案揮毫,吟唱詠嘆。起初,他大為驚駭,隨即受到宴會氛圍感染,不覺融入其中,接過宮女送來的酒盞,仰頭欲飲。
兩根潔白手指蓋上酒盞,顏闕疑隨之觀望,雪白衣袂沉沉垂落,如斯眼熟。視線觸及衣袂主人的雙眼,顏闕疑昏懵神識驀然一清,如夢初醒:“法師?”
“顏公子想同沈大人一樣,留在此間么?”
顏闕疑怔怔許久,才弄明白一行這句話的含義,連忙撇下酒盞,心有余悸:“這是什么地方?”
(四)
長安城西,有昆明池碧波百頃,煙波浩渺,春夏時節可觀樓船競渡,秋冬時令可賞枯荷殘雪。池中央建有豫章臺、甘泉宮,以蘭桂為殿柱,清風吹來,滿殿飄香。中宗皇帝李顯常愛泛舟池中,桂棹蘭槳,鼓吹奏樂。
中宗游樂,群臣應和,選定了昆明池作為宴會之地。清絕池水蕩漾出文人詩情,中宗命人在池中宮殿前扎了彩樓,君臣一同飲酒賦詩。
一行與顏闕疑正是溯了十數載光陰,經歷這場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