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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法師?”裴連城思索片時,“‘一行到此水西流’的那位一行法師?”
“正是。”
“法師會看病?”
顏闕疑沉默了一下,低聲:“法師會驅邪……”
裴連城眉頭一擰:“闕疑,平日里你喜歡搜集志怪傳說,我當是你的著作偏好,不曾阻止,怎么如今竟要將妖邪之說安在我頭上?”
顏闕疑無言以對。
一行并不見怪,面帶淺笑,將裴連城看了一遍,集中在他泛著青光的雙眼上。
“裴公子所言極是,妖邪之說乃是荒誕之言。”一行徐徐道,“世人不辨真相,不解因果,以訛傳訛。”
裴連城頭轉向聲音的方向,頓感迷惑:“那法師此來……”
一行緩步上前,語聲輕柔:“裴公子失明,必有緣由,小僧受顏公子之邀,特來貴府推算因果,追根溯源。”
“法師看來,會是什么緣由?”不提妖邪,裴連城果然便能接受,對一行不再排斥。
“那要看裴公子失明前做過何事。”
裴連城并不認為自己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在顏闕疑的勸說下,勉強同意回憶半月前的種種事情。一行要求事無巨細,能回憶多少細節都寫下來。裴連城冥思苦想日常細節,顏闕疑在旁認真筆錄。
一行在義伯的陪同下,信步閑逛裴府宅院。
“貴府近來可曾發生不同尋常之事?”一行走在步廊下,白色僧衣飄飄搖搖,“裴公子失明以外的事。”
義伯臉色一白:“法師的意思,府中當真有邪祟?”義伯并非沒有考慮過妖邪作祟,但他實在不愿承認忠義裴公府會為妖邪所侵。
“天地萬物均有關聯。”
義伯聽不懂法師的話,為了公子的病情,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他沉默地將一行引至偏院,寂寥的庭院里,一棵古槐從中裂為兩半,樹枝枯焦一片。
“公子失明的前一晚,晴夜落雷,劈裂了古槐。”義伯顫聲。
一行繞古槐數圈:“晴夜落雷,可曾驚動司天監?”
義伯欲言又止,終于坦言:“法師,這道驚雷,莫說司天監,便是旁院歇宿的下人,都不曾聽見。因老奴歇在此院,才聞雷驚醒。”
“竟有此事?”一行露出玩味的笑意,“這間院子,曾經住過何人?”
義伯臉色更白一分:“這是老主人……行儉公的院子。”
出了宅院,一行突然問:“府上可還有其他事?”
義伯神情頗為不安:“落雷的第二日,老奴發現,池塘水枯了……”
一行漫步在干涸的池塘邊,日光灑照池塘內干裂的淤泥,一刻后,日影偏移,皸裂的縫隙閃出一道亮光。一行走入枯塘,俯身拾取裂紋中一物,拂去污垢,是枚制作精巧的戒指,鑲嵌一顆異域紅寶石。
“可是府中之物?”一行持著寶戒,詢問義伯。
義伯一見寶戒,大驚失色,嘴唇緊咬,不肯作聲。
一行雋秀臉龐沐著日光,整個人散發著光芒,如同悲憫的佛陀,又似無動于衷的行者。
“這戒指……是行儉公的……”義伯面對一行,無法隱瞞,“法師,絕對不可能是行儉公英靈作祟!”
一行唇角勾起一抹笑:“此事,與裴公脫不了干系。”
義伯汗透衣背,全身發抖。
顏闕疑抱著小冊子趕到后花園,被整塊干涸的池塘震驚了一下,見到皸裂污泥間的一行和神態慌張的義伯,不知發生何事。
“法師,連城半月前的日常事務,依照吩咐,事無巨細,晚生都記下來了!”顏闕疑將翻開的小冊子遞給一行。
厚厚的冊子十分陳舊,一行接在手里,無視顏闕疑翻開的地方,忽然合上,“大唐玄怪錄”幾個字暴露在眼前。
顏闕疑只覺臉上一熱,仿佛秘密被人發覺的羞窘。
大唐士子以詩文進身,玄怪傳奇終究是旁門左道,文人閑暇之余的戲作,即便收錄文集,也會將志怪篇幅剔除。偏偏顏闕疑深深為玄怪癡迷,荒廢舉業也在所不惜。
一行面上若有若無的笑意一閃即逝,翻開小冊子手指夾著的地方,看起顏闕疑記錄的瑣碎日常。
見法師沒有取笑自己,顏闕疑松了口氣。
一行將記錄迅速閱讀完畢,速度之快,令顏闕疑咋舌。這可是裴連城回憶三個月來的所作所為,連在西市買了什么稀罕物件,給胡姬寫了愛慕的詩文即便人家根本看不懂,書肆與人辯論王維詩文究竟是不是當代第一,道觀與道士下棋作弊被發現后當即與道士絕交,酒樓題詩與一個叫李白的搶占墻壁等等。
雜亂無章的瑣碎事件,在一行眼底如過眼云煙,唯有一處引起他的注意。
“裴公子整理過裴公遺物?”
重回裴公生前所居偏院,顏闕疑對枯焦開裂的古槐大感吃驚,免不了尋根問底,義伯匆匆解釋了兩句。顏闕疑雙眼放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