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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氣若游絲的溫馨,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蒼老的嘴唇翕動,呢喃回應:
“白圭,我做到了,你呢?”
“走完那條注定孤獨的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后一滴淚,沒入銀白的鬢發(fā)。緊握的手串,微光一閃,倏然熄滅。
心電圖歸于綿長永恒的直線。
享年,九十九歲。
黑暗輕輕裹住她,不痛,只有走了太久路、終于可以停下的累。她想,這就是終點了吧。可是……。。。。。
“暖暖?暖暖你聽得見嗎?”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溫暖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到兩張焦急的臉,年輕了至少三十歲,還沒有皺紋的臉。
“媽?爸?”她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張媽媽又哭又笑的喊著:“醒了,醒了,醫(yī)生,我女兒醒了。”
溫暖怔怔地看著他們。母親眼角還沒有魚尾紋,父親頭發(fā)還是濃密的黑色,沒有后來那些刺眼的白發(fā)。
他們穿著世紀初流行的針織衫和夾克,滿臉的擔憂。
這是她二十六歲那年?她出車禍那年的父母?
記憶涌來,那刺耳的剎車聲、破碎的車窗玻璃、天旋地轉(zhuǎn),然后是在病床上昏迷的一周。
因為她知道了張居正娶了顧氏,心神恍惚闖了紅燈。
張媽媽撫上她的額頭,說:“你這孩子,嚇死媽媽了。以后絕對不能這樣了,聽到?jīng)]有?過馬路要看清紅綠燈,不能走神,不能……”
溫暖輕聲打斷她:“媽。”
她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曾經(jīng)只要張白圭情緒劇烈波動,喜悅、憤怒、悲傷、痛苦,就會有感應的位置。
空了,一片空虛。像是有人把維系了兩世的那根弦,干脆利落地剪斷了。
她下意識地,像過去許多年習慣的那樣,在心頭輕輕喚了一聲:“白圭。”
沒有回應。沒有那熟悉的、穿越時空的輕微心悸。
她又喚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慌:“張白圭。”
依舊是一片寂靜的空曠。仿佛那根連接了兩世、痛了也甜了幾十年的弦,從未存在過。
原來最痛的失去,不是死亡,而是連失去本身的存在,都被抹去了痕跡。
“暖暖?”張爸爸察覺她的異樣,“哪里不舒服?心臟疼嗎?我叫醫(yī)生。”
“不,不用。”溫暖迅速放下手,擠出一個笑容,“就是,剛醒,有點懵。”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手腕上,沉香手串還在,深褐色的珠子,中間那顆月牙形的凹痕。和博物館里畫上的一模一樣,只是還沒有經(jīng)過八十多年的摩挲,光澤略顯生澀。
手串在,感應卻沒了。
為什么?
“你真的嚇壞我們了。”張媽媽還在后怕,眼眶紅紅的,“昏迷了一個多星期,醫(yī)生都說,都說可能醒不過來了。”
“對不起。”溫暖說,聲音很輕,“真的對不起。”
這句道歉,是說給這一世的父母聽的。更是說給上一世那對陪她孤獨終老、最終也沒能看見女兒結(jié)婚生子的父母聽的。
上輩子她一生未嫁,把所有熱情都投進了明史研究。父母從最初的擔憂勸解,到后來的無奈接受,再到最后陪她在書房整理資料、幫她校對論文。
他們從未真正理解她為什么對四百年前的一個古人如此執(zhí)著,卻用盡一生包容了她的執(zhí)著。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張爸爸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表達激動,“餓不餓?想吃什么?爸爸去買。”
“我想,”溫暖頓了頓,“喝媽熬的小米粥。”
“好、好,我這就回家熬。”母親立刻站起來,又遲疑地看向她,“那你一個人。”
“我沒問題的。”溫暖笑著說,“真的。”
那笑容乖巧、懂事,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堆砌出來的。
父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合上。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監(jiān)測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溫暖慢慢坐起身。左腕的手串隨著動作滑到小臂,觸感冰涼。她抬起手,對著窗戶透進來的陽光。
珠子泛著淡淡的木質(zhì)光澤。這是張白圭十歲那年送她的,說是祖父留下的老料,能安神靜心。
而她買的那串給了他,兩串沉香,曾是他們穿越時空的媒介,是彼此之間看不見的紐帶。
溫暖閉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白圭、張白圭、張居正。
沒有回應。沒有那熟悉的、跨越時空的共鳴。像打出去的電話永遠忙音,發(fā)出的訊號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