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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確微一嘆:“君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鬼怪之能非常人所及,這一劫,只能聽天由命了。”
張生臉色一白,衛雪娥既恐懼又憤恨。
杜確沒再搭理二人,自去客房歇息。關了房門,一直強撐的精神才松懈下來,疲憊的倚在榻上。不久前剛受了重傷,將養的時日太短,哪里能痊愈。此回過來不僅是為張生,也是為十萬大軍,誰知竟又見了桃朔白。
桃朔白究竟是何方人士,為何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睡至半夜,忽聽一聲慘叫,杜確驚醒,正欲沖出查看,卻見床前立著一抹白影。
“桃朔白?”
“杜將軍。”桃朔白并沒說別的話,但這番姿態表明了一切,若杜確要救張生,先得過他這關。
“請指教。”
杜確抽出床頭立著的唐刀,寒光一閃,迎頭劈向桃朔白,在對方反應時又極快變轉,橫刀一掃。桃朔白到底不是常人,他的身法速度極快,兩人對戰本就不公平,但他并沒有小看杜確。杜確的刀法并不出奇,但速度快、角度刁、下手狠,且刀身上帶有濃濃煞氣,隨著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那煞氣越聚越多,竟形成特殊的刀氣,哪怕桃朔白也不愿平白無故挨上一下。
“出劍!”哪怕從未見到他佩戴武器,但杜確就是冥冥中覺得他用劍。
桃朔白的確用劍,道士們捉鬼都用桃木劍,他乃是天生大桃木,有什么比桃木劍更貼合本身?他選用了大桃木一截兒主干,自己煉制了一把桃木劍,日日都在體內蘊養,乃是一柄可隨自身修為提升的上品仙器,主要得益于大桃木的不凡以及鎮壓守衛地府的功德,所以大桃木成為煉器的絕佳材料。
手一揚,一柄色澤深紫溢著桃木清香的桃木劍便出現在他的手中,劍柄上綴著一根鵝黃穗子,除此外別無他物。
桃木劍一出,杜確唐刀上的煞氣瞬間便退了寸許。
陰陽相接,不是陽氣壓制陰氣,便是陰氣壓制陽氣。
桃朔白并未催動法力,只憑著桃木劍本身威能,運用劍法與杜確相斗。二人從屋內打到屋外,驚聞過來的孫副將等人只看到兩個殘影纏在一處,刀光劍影,根本辨不出誰是誰。
終究杜確是凡人,且傷勢未愈,一著不慎就吐了血,無力再戰。
桃朔白還是頭一回和比比劍,正暢快,但看到杜確面色慘白,嘴角帶血,不免有些愧疚。將一瓶丹藥拋在他手中,說道:“你當初傷的太重,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幸運,回去仔細將養。這瓶內丹藥對你有益,早晚吃上一粒。至于這張生之事,你作為好友已是盡力。”
“將軍,不可!”孫副將對神秘的桃朔白忌憚頗深,眼見著杜確打開瓶兒就要吃藥,忙伸手去攔。
杜確笑道:“他若要我性命,隨時可以,豈會多此一舉。”
說著便倒出一粒泛著清香的藥丸,吞了下去,身體隨之泛起微微暖意,蔓至全身,舒適的如同泡在溫泉里,不論新傷舊傷都不在作痛,不禁贊道:“好藥!”
桃朔白見狀越發狐疑杜確身份。
這丹藥與當初給紅娘服用的丹藥是一樣的,乃是專為鬼魂煉制。他之所以給杜確服用,并非存著歹心,而是杜確身上那濃郁的煞氣,若用這丹藥來調養也是對癥,只是沒料著效果這樣好。
“公子!”紅娘突然跑了來,還是一臉委屈不平,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桃朔白問道:“仇可報了?”
紅娘搖頭,眼睛里已經全是困惑:“公子,張生那般辜負了小姐,為何小姐還要維護他?”
桃朔白一驚:“你見到崔鶯鶯了?”
紅娘點頭,已全無見到小姐的欣喜:“原來小姐并沒有去地府,她一直博陵老宅,后來聽說了河中府之事,這才過來。小姐她、只是尋常白鬼,見了張生只是哭,還要我放過張生,我實在不明白。”
哪怕紅娘再想取張生性命,但崔鶯鶯不肯,紅娘又因當初撮合二人心中有愧,反倒不敢深勸,見著那兩人凄凄哀哀,心中不耐煩,又不好抱怨自家小姐,這才跑了過來。
“你如何打算?”桃朔白不在意崔鶯鶯,也不在意張生,他只關心紅娘的選擇。
紅娘沉默了一會兒,忽而狡黠一笑:“我是小姐的丫頭,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姐想如何,我就如何做。”
話雖如此,桃朔白卻知她又有了主意,總歸不會輕易放過張生。
紅娘又說:“小姐聽說了公子,要來拜謝。”
“不必。”桃朔白不喜歡崔鶯鶯此類人的性子,反倒是紅娘這樣的姑娘更好相處。
紅娘卻為崔鶯鶯說情:“公子,小姐知道你照顧我多時,是真心想來拜謝,公子就見見吧。我家小姐雖偶爾舉動氣人,可秉性良善熱忱,絕非惡人。”
“你倒是會為你家小姐打算。”桃朔白豈能不知紅娘用意。這些時日的相處,紅娘挺多了地府的事情,她自己倒罷了,就擔心崔鶯鶯在地府受委屈。眼下崔鶯鶯竟還逗留在人間,做丫鬟的豈能不操心往后的事?畢竟他早說過,所有逗留鬼魂都要歸于地府,否則或長或短的時間里都將消逝于天地。
紅娘笑著并不否認。
桃朔白看了眼杜確,想著不要打攪對方養病,便隨紅娘過去。
后衙最大的一處落座住著張生夫妻,這會兒半夜,四處都靜悄悄的,只余燈火照亮院落。張生與衛雪娥相互依靠在一處,緊張又恐懼的看著幾步之外的人,或者說是鬼。
崔鶯鶯死時正值二十二,因著終日愁緒滿懷傷悲無限,身段越發纖瘦,給本就絕美的面容又增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風情。崔鶯鶯死時家里雖敗了,到底是前相國的千金,錦衣玉食猶在,孔雀羅衫、鴛鴦繡帶、霓裳月色裙,紅色披帛逶迤鋪展,雙目脈脈哀哀,勾動心腸。
張生雖怕,但見著鶯鶯,似又回想起當初在普救寺中那段時光,詩作往來、琴瑟和鳴、鴛鴦交頸……
張生哪怕的確貪慕權勢,到底不是惡毒狠心之人,當初與崔鶯鶯亦有一片真心,只這真心過于廉價短暫,不計后果,只為他一己之私。
衛雪娥見了張生神色,心頭越發憤恨了,一時間竟壓倒了對鬼的懼怕,質問起崔鶯鶯:“珙郎已為我夫,你還來做什么?你們生前沒有緣分,難道死后還要攪擾的我們夫妻不得安寧?我竟不知崔相國是這般家教!”
崔鶯鶯臉上一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眼淚滑落,望了張生一眼,扭頭就走。
“小姐哭什么?誰欺負了你,我要她償命!”紅娘一來正撞見這一幕,立時怒了。
“紅娘,罷了。”崔鶯鶯聲音縹緲,如哀似嘆。
“小姐竟如此便宜了張生不成?”紅娘恨鐵不成鋼。
“……功名利祿皆浮云,我當初只望他回來相伴,不求他得功名。誰知、造化弄人。”崔鶯鶯難道不怨張生?她當然怨,但在死后,她想了很多,只怪當初自己草率,輕易被人哄了心,彼此心甘情愿,又怨得誰來?只是等了三年,盼了三年,不再看一眼張生她心不甘。
“什么造化不造化,我只信事在人為!”紅娘道:“當初張生承諾過老夫人和小姐,上京得了功名就回來成親,哪怕如今與小姐陰陽兩隔,這話也得照辦。”
所有人都震驚的望著紅娘,衛雪娥更是緊張:“你、你這是什么意思?珙郎已娶了我!”